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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破陣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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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你將師傅這些年來的悉心教誨置於何地?你拿什麼償還師傅的心血?」水墨看不下去了,只好插嘴道。

丹青大吼一聲:「我是來學畫畫的,不是來學當騙子的!」

王梓園差點一口血吐出來:「好……好……很好……水墨,取我的家法來!」

「啪!」「啪!」戒尺打在手心上的聲音清脆利落。弟子們都被驚動了,躲在門外觀望,誰也不敢進去。王梓園一向講究儒雅風度,對徒弟循循誘導,那家法幾乎形同虛設,只有年紀小的弟子格外頑劣時才拿出來嚇唬嚇唬,今日這陣仗是王宅裡從來沒有過的。

薄薄的竹片拍打著手心,不幾下就腫起半寸高,通紅透亮。這雙手早已慣於調朱弄墨,幾時受過這種罪。丹青咬著嘴唇一聲不吭,眼中的淚水卻洶湧而出,汩汩不斷,彷彿把十幾年來攢下的眼淚全都流了出來。

眼見師傅氣得亂了方寸,丹青兩隻手被打得血肉模糊,恐怕傷及筋骨,水墨衝上去把丹青死命拖開。「啪」的一聲,戒尺掉在地上,王梓園頹然坐倒,彷彿被抽走了一身的力氣:「從今日起……丹青……面壁……思過……直到想通了為止!」

靜室裡燈火通明。丹青人緣好,王宅大大小小二十來口人都過來探望了他一番。明白緣由的少不了勸說幾句,不明白的埋怨王梓園太過狠心。丹青一動不動的跪著,任由水墨和巧嬸、小娟給自己清洗上藥,然後把兩隻手纏得像戴了一副厚厚的棉手套。

終於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水墨在旁邊陪著。過了一會兒,水墨忽然跪到丹青對面,托起他的兩隻胳膊細細的看他的手,淚水「唰」的一下順著臉頰流下來。

「丹青,你……怎麼就不明白?」

丹青「哇」的一聲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不成語調的嚷著:「我明白!……我明白!……」他趴在師兄的肩膀上哭得昏天暗地,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咆哮:「我明白,我怎麼會不明白,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看到師兄偽造的那幅字,從短暫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丹青立刻明白了前因後果,馬上意識到等待自己的是同樣的過程。「我們別無選擇。」師兄的話在丹青腦海裡翻騰了整整一個下午。他甚至想到應當感激師傅這麼長時間的欺瞞,也應當感激師兄及早讓自己知道真相。丹青心裡充滿了絕望和悲哀。那是一種對命運瞭然於胸卻毫無辦法的無奈,那是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被掠奪被踐踏的痛楚。他痛徹心肺。他需要發洩。也許他早已想通,可是,如果沒有這樣一個過程,他無法向自己交待。

丹青哭累了,睡著了。水墨把他抱回寢室,和他同屋的瘦金換了鋪位,好就近照顧。王梓園沒說什麼,裝作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睜開眼睛的時候,丹青平生第一次覺得如果可以永遠不用醒來未嘗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往事在心間緩緩流過,一直追溯到記憶的盡頭。所有不堪回首,被他自己硬生生遺忘的內容,在這個最脆弱的時刻,變得無比清晰。而自他懂事以來,用來治療心靈創傷的聖藥,寂寞痛苦時,用來安撫靈魂的精神寄託,今時今日,竟成了直接捅在心口上的刀。有那麼一剎那,丹青恍惚覺得,生命對於自己,已無法承受。

「……別無選擇麼?只除了……」

「哐當!」

水墨把手中的碗撂到地上,飯菜汁水撒了一地。饒是丹青已經餓得兩眼昏花渾身綿軟,仍然嚇得一激靈。

「你若一心求死,何必絕食那麼麻煩?」水墨彎腰拾起一片碎瓷,拍到丹青手裡。也不管他疼得直咧嘴,冷冷的道:「輕輕一劃,一了百了。雖然手受了傷,也不是做不到吧?」

丹青垂下眼簾,端詳著手裡鋒利的瓷片。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這是師傅當日對我說過的話。」水墨輕輕嘆口氣,放軟了聲調,坐到床頭。「丹青,這世上的人,哪一個不是身不由己?當初你娘萬般無奈下把你送來,必定是做出了她認為最好的選擇。師傅這些年待你如何,你心裡難道不清楚?縱然走這條路我們有多麼不情願,它確是當下可以選擇的最好的一條路啊。一死了之,何等輕鬆!你當真忍心辜負為你苦苦謀求生路的親人?當真捨得下這春花秋月,無限風光?」

水墨清楚得很,丹青骨子裡是一個多麼熱愛生活,熱愛生命的人。愛之深,責之切。正是因為熱愛,才會要求質量,才會計較,才會痛苦,才不肯輕易妥協。同樣,他也篤定丹青捨不得輕易放棄。

「師兄,……」

嗯,肯說話,那就是轉過彎來了。水墨欣慰的想。

「那個……就是……那本書,你不會就那麼扔了吧?好貴的說……」

水墨向天翻了個白眼,一聲不吭的站起來,抬腿就走。哼!餓死活該!

過了一個多月,丹青手上的傷差不多完全好了,只是經此一役,再加上這麼長時間沒有動筆,缺乏鍛鍊,靈活性大不如前。於是他發明了無數種遊戲鍛鍊自己的手:比如把長長的棉線胡亂纏成一團,再慢慢一點點把它解開;比如在大米里摻進去各種豆子,再用筷子分門別類一顆顆揀出來;比如拿一枚銅錢,在五個手指之間不停翻轉,還讓人在旁邊計時看速度……總之,在丹青的帶動下,王宅展開了各種型別的手指靈活性比賽。而丹青則以奪取冠軍為己任,抱著滿腔的熱情投入到各類比賽中。

這天丹青正在房裡拿著瘦金師兄的圍棋子疊羅漢,他覺得這是一種練習雙手平衡感的好辦法,忽然瞥見門口多了一個影子,抬頭一看,來人一身儒衫,高大英挺,文雅中偏帶些豪邁磊落之氣,居然是江自修。師傅跟在他身後,也走了進來。

「東家!師傅。」

「丹青,」江自修語調有些沉鬱,「飛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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