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笑一笑:「也好。」飛白只覺得心口「怦怦」直跳,好不容易才低下頭,依足規矩把人送出大門。正看著那個撐著傘步入煙雨之中的頎長身影出神,平日帶領飛白的松濤從後堂轉出來,「咦」了一聲:「剛走的不是吏部侍郎盧大人家的公子?飛白,你自己招呼的?」
「嗯,他說隨便看看,不必喚人。我可不知道他是什麼侍郎大人家的。」
「行啊,小傢伙!」松濤揉揉飛白的腦袋,「這盧公子可是京裡出了名的風流才子,長得俊俏,多才多藝,又有一個實權在握的老爹,是這銎陽城裡的風雲人物哩。能招呼好他,可是大功一件。」
飛白心裡美滋滋,甜滋滋的。不知道是因為獨立接待了一個大客戶的成就感,還是因為那人臨去時給自己留下的鼓勵讚賞的笑容。
第二天辰時剛過,飛白便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把那幅「春雪銀瓶圖」包紮得妥妥當當,稟過掌櫃,問清途徑,往白石坊西二條甲三號吏部侍郎盧恆盧大人的府邸去了。
下人稟報「寶翰堂」夥計送畫來了,盧子晗正和京兆尹張大人家、翰林院鄭大人家的二位公子一起喝酒賞梅。轉頭看見飛白一身青衣小帽站在廊子裡等著,映著院子裡的白雪,竟是十分的素雅出塵,比眼前的紅梅似乎還要耐看些。
尚未開口,鄭與時已經笑道:「好清俊的小夥計,臨之,我還道你真是醉心翰墨丹青呢,老往‘南曲街’上跑。原來此中別有真意在啊。」
「早知如此,你我何必巴巴的在秋波弄裡看人臉色,人財兩空,虧大了。」張季霖笑嘻嘻的接過話頭。
盧子晗心頭忽然有些不悅:「別胡說,人家是良家子弟,何必壞人清名。」
結果那天,飛白在三位公子的盛情邀請下,陪著他們再一次欣賞了「春雪銀瓶圖」,介紹了一番「寶翰堂」本季度的最新貨物,將近午時才得以離開。盧子晗又特地派了一個家人陪著他把買畫的現銀送回店裡。
過了兩個月,郭掌櫃把飛白單獨叫過去:「吏部侍郎盧大人家的公子說願替你贖身,想要你做他的書童。」
「飛白去了盧家不過半年,中秋前夕,盧家給‘寶翰堂’捎來訊息,說他突然得了急病死了。」江自修語調緩慢低沉,丹青靜靜的聽著,兩手握拳,指甲幾乎掐進手心的肉裡。
「‘寶翰堂’派人到盧府問過,他們說是突染風寒,因年少體弱,轉成瘧疾,不治而亡。怕傳染他人,匆匆下了葬,日常衣物也都燒了。如今只留下當日沒有帶入盧府的一點東西。」
丹青猛地抬起頭看著江自修,兩隻眼睛幽谷深潭一般。
江自修嘆口氣,回望著他:「丹青,我明白你的意思。江家可沒少在你們身上費心費力。當日盧公子要人,我難道願意?雖然他盧府權高勢大,卻也並非不能推託。問題是,飛白他自己……當初我同他本人說得很明白,可以送他往別處分號,過幾年事情冷下來,再返回京城。如果要跟隨盧公子,便須立誓忘記在江家的經歷,從此和江家再無瓜葛。是他自己一定要選擇第二條路。」
江自修頓了頓,接著道:「據說前些日子,京兆尹審理一樁虐待致死案,把吏部侍郎、吏部尚書都牽連了進來。最後吏部尚書邵世碸因私德不修,凌虐屬下家中書童被御史臺狠參了一本,如今被皇帝命令在家面壁思過。只怕,這才是事情的真相。丹青,這些事情已不是我們普通人所能夠過問的了。那些人,生殺予奪只在眨眼之間,飛白一命竟然能上達天聽,已經不算冤枉了。當日郭掌櫃萬分不捨,向他痛陳厲害,奈何這孩子……」
很多天裡,丹青都沒有說話,默默地吃飯,默默地看書,默默地睡覺,像影子一樣在王宅裡飄蕩。就在他剛剛認真考慮過死亡並加以否定之後,飛白死了。叫他情何以堪?這樣荒謬慘痛的懲罰讓丹青驚慌失措。總會有那麼一剎那,他覺得飛白是不是被自己詛咒死的。
頑皮的飛白,可愛的飛白,離別時眼淚汪汪的飛白,去年還給自己捎來禮物的飛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