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王梓園殷殷叮嚀告一段落,丹青和羅紋來了一個兄弟式的擁抱。
「多陪師傅說說話。純尾師兄是個悶罐子,可不能指望他綵衣娛親。」
羅紋一臉哀慼生生被丹青最後一句打散了,忍住笑道:「嗯,師兄放心。」
走到純尾面前,丹青兩隻眼睛只顧往下看:「師兄,我走了,那個——」
事實上,自從那天被純尾嚇到,丹青一直躲著他,就連獨自上路的決定也是輾轉透露給他的。本來,丹青對於人生中的困惑,一向乾脆利落,不喜歡拖泥帶水,要麼不想,想就要想通想透,並且付諸實踐。然而這一次,純尾師兄可真是出了個大難題啊。丹青腦子裡反反覆覆在幾個問題上迴圈糾纏:「純尾師兄喜歡我?我喜不喜歡他?喜歡,可是好像不是那種喜歡……」丹青覺得和獨自上路的孤單比起來,跟純尾同行似乎更讓自己惴惴不安,卻始終鼓不起勇氣當面說,到底是猶豫還是不忍,心底深處也分不清楚,終於拖到離別的時刻。
純尾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護身符,替他套在脖子上,細心的塞進領口內,再整整衣襟,這才開口道:「這是寒山寺佛祖開過光的,別隨便摘下來。」頓一頓,道:「你若敢弄丟了,哼哼。」
丹青抬起頭,師兄還是那張冰山臉,眼底卻帶著溼意。想起多年來純尾對自己不動聲色卻又無微不至的照顧,什麼忌諱都跑到爪哇國去了,只覺得千言萬語無從說起,綿綿不盡的難捨填滿胸臆。
純尾抱住他,在耳邊輕輕道:「無論如何,師兄總是在的。受委屈了,就回來。」
客船自涵江入練江,乃是逆流而上,速度並不快。不過春風送暖,雨潤山顏,沿途美景紛至沓來,應接不暇。丹青站在船頭,自覺衣袂飄飄,心曠神怡,從此猛獸歸山堪稱王,游魚入海化為龍了,恨不能仰天長嘯一番,以抒壯志。其實他一身普通衣衫,行李寥寥,落在旁人眼裡,不過是個探親的少年,或者往州府去應春試的童生罷了。這倒暗合了業內低調入世的規矩。
一路上丹青逢城必入,逢山必登。遇上名勝古蹟,牌匾碑林,名人故里,總要流連一番。如此迤邐行來,花了一個半月才到楚州池陰縣。
五歲以前的記憶早已模糊,何況幾經人事變遷,丹青在池陰城裡徘徊,幾乎找不到當年自家和外祖家的宅子。憑著一點依稀的印象,終於走到似曾相識的巷口,看到一旁坐著賣玫瑰糖的老婆婆,心頭一陣激動。
「阿婆,這巷子裡姓屈的人家還在麼?」
「姓屈的?滿院子都是姓屈的,你找哪一個啊?」
丹青記得這巷子原本只有外祖家一戶,如今大大小小開了七八張門,人畜並行,車馬阻塞,全無當日深宅大院門第森嚴的氣象。看樣子是把院子隔成了好幾戶,雞犬相聞,炊煙裊裊,幾個孩童追追打打跑出來,倒有另一番熱鬧。
「我想問屈桐屈知秋老爺,阿婆,您知道嗎?」
「秋老爺啊,十年前就死了。先是兒子跟男人跑了,女婿不知犯了什麼罪,一家子滅了門,老爺子老太太也就跟著去了……前世造孽啊……」
丹青愣了半天神。雖說這狀況也不是沒有想過,真正確認,心中還是酸澀難當。打起精神買了兩包糖,走到第一家門口。院子裡一個女人正在晾衣服,丹青扯出純潔無害的笑容:「阿嬸,跟您打聽個人行麼?洪門屈氏,閨名海苓。」
「沒聽說過。」女人想了想,扭頭衝屋裡喊了一句:「三郎,這裡有人打聽叫屈海苓的,認識麼?」
一個壯年漢子走出來:「屈海苓?那不是秋老爺家的小姐麼?早就隨夫家搬走了。」
丹青聽他知道母親的名字,帶著顫音道:「聽說洪夫人隆慶二年底回鄉,難道沒有回來?」
「老爺和老夫人隆慶元年就去世了,沒有後人,家業全散了。這宅子分給了族內五房。我在這住了十年,可沒見屈小姐回來過。不是說她夫家犯了罪,盡數下獄了麼?」
丹青站在當地發呆,那男人轉身準備進屋,他才又想起來問道:「怎麼說秋老爺沒有後人呢?不是還有一個兒子……」
「你說海寰少爺?他違抗父命,偷偷跟一個男人跑了,氣得秋老爺大病一場,早就不認他這個兒子了。」
丹青隨手把兩包糖送給玩鬧的孩子,恍恍惚惚走出巷口。自從聽說母親帶病回鄉,總想著還能祭奠一番,如今看來,竟是在路上就無法支援,不知魂歸何處了。
此後丹青心情一直低落,和剛離彤城時的意氣風發不可同日而語。偏巧梅雨季節到了,楚州境內,整日淅淅瀝瀝滴滴嗒嗒。丹青連州府潭城也沒進,直接就在如絲煙雨中,揣著一顆隱隱作痛的心上了鳴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