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真快樂。
它們快樂,是因為它們在一起。
抬起頭,玉蘭樹正含苞待放。每一個花骨朵兒都好似在渴望著什麼,傾訴著什麼。
駐足低眉,桃花落了滿地。那麼多粉嫩嬌柔的花瓣委在泥土中,一眼過去,已經黯然神傷。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丹青在桃花樹下躺著假寐。草薰風暖,馨香襲人。偶然睜開眼,漫天花雨。以嫵媚之姿紛紛墜落的花瓣,在春風中競相放歌起舞:「須做一生拼,盡君今日歡」。
——丹青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自己身體裡慢慢萌動甦醒,而心靈竟然一下子探查不明。猛地坐起來,聽見種子發芽的聲音,聽見花朵盛開的聲音,聽見果實落地的聲音。
有一點驚慌,有一點期待,有一點欣喜,有一點悲傷。
丹青不知所措。求助般把目光投向遠方。
遠方:夕陽西下。晚霞燒透了半邊天空,萬丈陽光卻已經收縮成為金色的一輪,冉冉下墜。
那些糾纏交錯的感覺融匯成一股洪流噴薄而出,前塵後事中所有關乎此刻的片段剎那間一齊出現在腦海:
是誰隔了雪白的梔子花默默凝視著我?
是誰於我耳邊留下欲說還休的嘆息?
是誰在小樓下停步回身,微笑著伸出一隻手?
是誰用難以揣測的眼神抹去了掌心的硃砂痣?
一些更遙遠更模糊的感覺隨著這股洪流乘風破浪而來,終於變成栩栩如生的海市蜃樓在腦中顯現,長久停駐。
是誰的呢喃私語至今仍在密林芳草中迴響?
是誰的煢煢身影佇立花樹下徘徊不肯離開?
是誰的目光隨山峰起伏,將思念送到天盡頭?
是誰的靈魂與時光同在,把四季留在我心中?
——胸中一眼清泉,汩汩而出;天空忽降甘霖,瀟瀟而下。內外夾擊,一顆心被充溢得鼓脹鼓脹,再也不得安寧。然而,那樣壯觀的滾滾洪流,最終卻只化作兩滴無聲的淚水,消失在落花殘紅之中。
早上,當晨光伴隨著鳥語花香喚醒丹青,他站在案前,拿起了筆。
隆慶十三年四月中。
承安看著窗前的榴花,鮮紅的花瓣隨風飄散。想起這花別名「丹若」,順便想起「藏珠小築」裡住的那個人來。算算已一月有餘,不知道出關了沒有,去看看應該不打緊吧。
自從丹青入府,為了不出岔子,逸王府停止了一切大型宴飲活動,好在上半年本來就是請客送禮的淡季,也不顯突兀。當然,對外只是宣稱王爺微染小恙,貴體欠安。坊間對此有多種傳說版本。有人說逸王最近納了一房新寵,夜夜笙歌,春宵苦短;有人說是心愛的姬妾沉痾不起,殿下衣不解帶,情深意重;也有人說王爺靈慧聰明,忽然大徹大悟,準備閉關修煉,得道成仙去了……
「新寵?可惜……有緣無分……」承安笑著搖搖頭,「閉關修煉倒是有,可惜也不是我……」揹著手,往後花園踱去。
遠遠看見「藏珠小築」前幾棵白玉蘭開得正當時。往年總要折幾枝擺在房裡,陸陸續續能看上一個多月,今年卻差點錯過了。心裡想著不如先賞賞花。走近幾步,忽聽一個空靈清越的聲音吟道:
昨宵新雨滌塵埃,誰遣玲瓏帶露開?
不把清姿爭國色,幽香一縷沁人懷。
餘音尚在枝頭嫋嫋,樹後走出一個人來:白袍玉冠,出塵脫俗,懷中抱著一個孔雀藍細頸膽瓶,仰頭伸手,折下一枝玉蘭插在瓶中,對著花微微一笑。
承安揉揉眼睛。如果不是定力夠強,清楚的知道身在自己王府的後花園裡,沒準會以為是夢中誤闖仙宮,撞見了碧霄之上白雲深處清修的仙人。
穩穩心神,承安回想著一個月前丹青的樣子。再看看眼前不染凡塵的人,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正猶豫著如何開口打招呼,對方卻轉過身,一雙眸子定定的望著他,輕聲道:「你來了。」
承安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眼神和表情可以傳達出這樣複雜難言的意思。思念、驚喜、歡悅、埋怨、痛楚、掙扎、苦澀……心就像揪起來一般,幾乎把持不住潸然淚下,怔怔的回望著他,心神俱醉,不知今夕何夕。
眼前人捧著花瓶上了兩級臺階,回頭看承安還愣在原地,別過臉,道:「既然來了,就上來吧。」
承安呆呆的跟上去,眼裡心裡全是前邊那個沉默的背影。沒留神腳下,趾尖猛地磕在臺階上,一陣鑽心的痛,人也跟著清醒了。心底一個聲音告訴自己:「那不是真的,他並不是在和你說話。」可是可是可是——承安狠狠的敲敲腦袋:管他呢?能被那樣多情的眼神凝視,真不真有什麼打緊?蝕骨銷魂啊!如此豔遇,人生能得幾回?快走幾步,跟了上去。
上得樓來,眼前一亮,原來陳設變了不少。廳裡只留了那張紫檀書案,貴妃榻已經搬走。地下隨意扔著幾個蒲團,用乾枯的「離憂草」編成,屋角水晶筆洗裡卻養著一叢活的,綠意盈盈,青翠可愛。
開啟隔扇門,暖閣裡雪洞一般,連床上的被褥也都換成了淡青色的棉布套子。原先懸掛的刺繡錦幛,案頭擺放的金鑲玉如意,多寶格里的七彩琺琅梅瓶……統統撤走了,只餘下幾摞古版書籍和文房四寶。
「屋子裡太素了,那些飾物呢?怎麼一件也沒留?」
丹青把手中的膽瓶放到几上,清姿俏立,暗香浮動,盎然生機倏的飄散開來,屋子裡再不覺清冷。這才抬頭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歡那些囉哩囉嗦的東西。再說了,世間永珍自在胸中,何必拿它們汙我的眼睛。」揚眉挺立,一臉傲然之色。沒過片刻,又展顏一笑,柔聲道:「我新近打算畫一幅大的,剛開了個頭,你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