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折騰下來,急症變成緩症,最後竟至纏綿病榻,無法起身。
承安放下筆,把奏摺從頭到尾再看一遍,待墨跡乾透,細細疊好,裝在匣子裡。自從皇帝染病的訊息傳來,每天不論多忙,他都要抽出時間親筆寫了慰問請安的摺子,交給驛站由專人送到京裡去。
從京城回來之後,逸王府上下全部忙得連軸轉。這麼多年苦心經營,萬千頭緒,都到了起繩收網的時刻。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如何了結眼前形勢已不重要,籌備應對將來的全新局面才是關鍵。諸人各居其位,各盡其職,儼然是個小小朝廷。
承安居中運籌決斷,果敢敏銳,細密周到,下屬們一邊緊張忙碌一邊覺得痛快。特別是賀焱李旭馮止這幫謀士,深覺自己等人風雲際會,趕上了錦夏中興明主,此生幸何如之?幹得倍加賣力。
只是,再忙,也有空閒下來的時候。
比如現在。承安叫人送走了奏摺,靠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不由自主的就想抓點什麼放在手裡摩挲,才想起那方青玉印石讓照影拿去找「華寶齋」老闆辨認去了。
細想起來,除了這方印章,他什麼也沒有留下。當日他一句話,差點連這方印石也還了回去,若不是自己一時興起……承安陡然坐直身子,衝著外頭喊:「照影!」
「殿下。」
「‘華寶齋’那裡不用去了,把印章還拿回來吧。」
「回稟殿下,小葛已經去過又回來了。」
「這樣啊……他們怎麼說?」
「夏老闆說,當時給咱們王府送的貨裡就是一方普通青玉,從來沒有這樣的印石。而且,當天來送貨的夥計,早就辭工走人了——我看,要麼,是夏老闆說了假話。要麼,是他們用了偷樑換柱之計。殿下,這事——」
承安把照影遞過來的印章握在手裡,用掌心輕輕感受細膩平滑的玉質,感受那一點微沁人心的涼意。
「不必再查了。到此為止吧。」
照影略微躊躇:「萬一……」
承安把印石翻過來看,彷彿心不在焉:「聽說……他們那一行,規矩極嚴。已經出手的作品,絕不能對外人提起。再說……你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照影明白了。那樣的人,哪裡會把貢品不貢品放在心上。他才不在乎。
「丹青哥哥,你喝點水好不好?」
「丹青哥哥,我給你削個梨?」
丹青趴在床上,頭昏腦脹,眼花耳鳴。阿眉阿睫兩姐妹,名為探病,實為騷擾。有如兩隻片刻不停的小鴨子,嘎嘎叫喚。為免更多囉嗦,只得一概點頭:「好……好……多謝了……」
自從上次那批古字畫修補完工,藍隱態度大變,簡直恨不得立時把兩個小夥子變成孫女婿。舒至純一走,就剩下丹青一個人大受荼毒,苦不堪言。這兩天不知何故,總是昏昏沉沉,奄奄思睡,兩個丫頭一日三省,丹青哀嘆:「沒病也得折騰出病來啊。」
關於身體,丹青自己認為是前些日子被那些古墓裡扒出來帶著腐屍味道的字畫燻壞了。藍隱則認為是江自修□□弟子的方式太溫柔,太嬌氣。你看藍氏子弟,上山下河,挖坑鑽洞,摸爬滾打,十八般武藝樣樣俱全,哪裡這樣嬌貴?當然了,至於女孩子們就喜歡這樣嬌貴的公子哥兒,另當別論。
正在水深火熱之際,救星進來了,原來是藍玄。
「丹青,有位從京裡來的公子,拿著至純的信,看你來了。」
等到把人請進來,居然是海西棠。
西棠看丹青躺在床上,先不說別的,直接過來把脈。
「至純不是說你已經好了麼?怎麼反而鬱積起來?」海西棠問了問狀況,又要來之前大夫開的方子,怒道:「哪裡來的庸醫,這般補法,只求當時見效,完全不顧後果。虧得你底子不錯,否則早被補得五臟俱焚,七竅流血了。」
藍玄灰溜溜的道:「當時情況,兇險得很。那大夫說沒有別的辦法……眼看著好了,我們也就信了他……」
丹青過意不去,給藍玄介紹:「二爺,這位西棠大哥,是西北神醫海懷山先生的高足。」
「原來如此,失敬失敬。」
海西棠執意要把丹青帶走,雖然藍家上下都捨不得,卻被神醫高足唬住了,也不敢再留。丹青想想,覺得換個地方也好,於是同意了。臨走時拉著藍爺爺甜言蜜語了半天,最後拍著胸脯賭咒發誓說一定叫東家和師傅多派些德才兼備的英俊師兄弟到藍家交流訪問,才算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