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這些淳樸的笑臉,穿過雞犬相聞,人煙稠密的村莊,丹青長久以來緊繃的心忽然真正放鬆下來。沿著青石臺階慢慢朝山上走,一路鳥獸作伴,花木相迎,草廬一角在半山腰若隱若現。丹青想,不如在這裡多住些日子,反正舅舅已經想辦法通知了東家。
抬首望,碧空紅日,青山白雲。
站定了,猛吸一口氣,衝著山谷放聲長嘯:「啊——」
對面山上卻忽然響起女孩子的歌聲:「哎——江水長來碧山青,郎唱山歌妹知音。郎把峰頭隔山望,月下三更妹留門……」
海懷山和海西棠哈哈大笑。丹青臊紅了臉,扔下他倆往山上衝去。
這一天幾個人在院子裡翻曬草藥,忙了個多時辰,小陶小瓦去準備午飯,海懷山道:「西棠,咱們從京裡帶回來的那些東西,得好好整理一下了。」
海西棠連忙應聲「是」,跟著師傅進屋。
「丹青,你不是會寫字麼?正好,來幫舅舅抄方子。」
丹青不滿的嘟噥:「什麼叫會寫字?舅舅,我可是臨仿界的天才。您說吧,喜歡什麼字型,只有您說不出來的,沒有外甥我寫不好的。」
西棠很配合的點頭:「是,無痕也說,丹青眼到即能手到心到,所以無體不備,實在是難得的全才。」
聞說此言,丹青眉花眼笑:「真的?師兄這樣誇過我?」
海懷山道:「我也不要你寫這個體那個體,就寫你自己的體吧。」
丹青一愣,道:「舅舅果然高明。我還真沒什麼機會由著自己的性子寫字。也罷,今天試試手。」
三個人進了屋,海懷山開啟地下的大藤條箱子,和海西棠一起把裡邊的草稿便箋拿出來攤在條案上,開始一張張整理。有的是藥方,有的是病例,有的是書籍條目註釋,有的就是一段不知所云的話。
丹青看了看,其中居然還有皇帝起居錄裡的內容,不由問道:「舅舅,這些東西……您不會是從宮裡偷偷抄出來的吧?」
海懷山得意洋洋:「然也。要不我師徒二人何必摧眉折腰事權貴,在太醫院委屈好幾年。」
丹青乍舌。又是一個為追求事業奮不顧身的狂人啊。
這時海西棠理出一沓藥方遞來,丹青拿過案上的金粟冷光箋,略一凝神,提筆開始抄錄。
起頭的兩張,寫得還比較慢,到後來,速度逐漸加快,一張方子竟然只須看一眼,就從頭默寫到尾,再換下一張。
清理資料的兩人起先只是偶而瞄他一下,沒過多久,完全被他吸引,乾脆放下手中的活,站到身後專心致志看起來。
海懷山拿起字跡已乾的幾張。嗯,筆筆有源頭,字字有來歷,流暢舒展而又法度謹嚴。又拿起後來的幾張,漸漸脫了窠臼,飛揚跳動,搖曳生姿。放下箋紙,再看案上丹青剛剛寫好的兩張。只見筆畫變幻無窮,滿篇勾連呼應。分開看,每個字如白雨跳珠,晶瑩透亮,鏗鏘有聲;整體看,所有字渾然一體,水起潮動,流湧迴旋。叫人每多看一眼,就多一種印象,只覺意隨心轉,紛至沓來,無邊美景,目不暇接……
「還有沒有?」丹青長吁一口氣,心中暢快無比,轉過頭問海懷山。
師徒倆都是半天才反應過來:「怎麼沒有,這一大箱子呢,可夠你寫過癮的。」
「若不是這次急急忙忙,走得狼狽,還能多帶一些回來。」海懷山嘆道。
「咦?難道舅舅你東窗事發了?從皇宮裡逃出來的?」
海西棠也望著師傅。這次師傅找了個藉口說老母辭世,要回鄉奔喪,突然堅決向太醫院請辭,也一直沒有跟自己說原委。
「西棠別這麼看我。當時咱們人沒有離京,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後來走在路上,我想著你終有一日要回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直猶豫要不要講。」再後來遇到丹青,師徒倆也忘了提這茬。
「三月的時候,皇帝就時常說頭昏眼暈,夜裡心悸多夢。太醫院都說是勞累過度,我看不盡然。」
猛料啊。海西棠和丹青都坐下來,支著耳朵瞪大眼睛聽海懷山講皇家隱秘。
「我也去皇帝寢宮請過幾回脈。書案上有一個祥龍木雕的筆筒,那是安神的寶貝。可是三月再去的時候,味道有點不對,像是遇著了犯衝的東西——雖然若有若無,哪裡瞞得過我的鼻子。與祥龍木犯衝的,只有烏青草。若單用,那都是救命的神藥;若混用,則損人心神。時間長的話,可殺人於無形。」
「寢宮裡頭,只添了逸王進貢的一幅畫,我看奧妙就在上頭……大變在即,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師傅!」海西棠猛然打斷。
丹青一張臉煞白,搖搖晃晃站起來:「舅舅……西棠大哥……我出去走一走……」
站在院子裡,滿地都是明晃晃的日光,如刀槍劍戟林立。
丹青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起死回生,天賜妙手。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一雙握筆的手,竟然成了他手裡殺人的刀。
恨。
好恨。
海西棠急著跟師傅解釋了兩句,忽聽院子裡小陶高聲驚叫,忙衝出去。
丹青硬挺挺的站著,右手血流如注。地下,躺著一把鍘草藥的刀,和,一截斷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