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六月十六之後,承安帶著幾個親近下屬在皇帝寢宮的偏殿裡住下。
宮裡宮外,沒有人說什麼。
大皇子本就體弱,連日在皇帝病榻前伺候,居然累得昏倒過去。皇帝陛下終日昏沉,已到彌留之際。什麼時候醒來,還能不能醒來,都是個問題。逸王趙承安,已經儼然是皇宮的代理主人。何況眾所周知,是皇帝自己用緊急敕令把他召來的,都提心吊膽又心照不宣的等待著最後一刻的來臨。
從表面上看,承安沒有任何逾矩之處。只拜託左相和右相大人用心維持日常朝政,保證京城安定團結,其他事情,統統押後。自己則把全副心思都放在救治照顧皇帝和大皇子上。
現在,承安坐在燈下,看著面前缺了一個角的玉璽。照影心細,把承烈當時站的地方周圍逐寸搜尋了一遍,幾乎把碎片全部找了出來,用絲帕包好交給承安。
賀焱、趙讓幾個人站在當地——到了宮裡頭,規矩自然嚴格起來,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隨便。
「殿下,大皇子他……」
「說罷。」
「大皇子秉性素弱,又多日勞累。咱們事先也沒想到……他會陪著皇上在寢宮裡待這麼長時間,那祥龍木和烏青草……已經深入神經脈絡……性命倒是無礙,不過……神志受損,無法挽回,腦子不大好使了。」
賀焱語調哀慼,心頭實則大鬆了一口氣。這個最難的難題之一,老天爺幫著解決了。可見王爺洪福齊天,乃天命所歸的真命天子。趙承烈撞破真相,無論如何是留不得的。可是王爺要合法即位,總不能一上來就殺掉先皇遺子。現在好了,世人皆知大皇子至孝,哀痛過度而無法自持,當然很好理解。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玉璽。」
親筆遺詔都已經到手,卻不能蓋上完整的玉璽。原本順理成章的一件事,若拿不出有力的合法證明,不知憑添多少變數。
「皇上那邊,幸虧當初留了兩片烏青草葉子。小月說,最多可以拖十天。咱們只有十天時間……」
自從承烈摔落玉璽的那一刻起,承安忽然意興闌珊到極致。
拔劍四顧心茫然。
一路過關斬將,暢通無阻。當功虧一簣的時刻,心中湧起的,竟然不是遺憾憤懣,而是命運的莫測和荒誕。這殺出來的一地狼藉,原來終歸得我自己收拾。我想拍拍手轉身走人,才發現所有路口都已被它們堵死。非得收拾好了,才可能尋到出路。
賀焱偷偷看了承安一眼,又一眼。最後鼓起勇氣:「我們商量著,玉璽也不是沒有辦法……有一個人,或許……」
承安抬起頭,幾個人只覺明燈利刃一般的眼光掃過,心有餘悸。
「不行。」
大家面面相覷——殿下的反應比想象中乾脆得多啊,怎麼辦?
「殿下,」這種時候,賀焱當仁不讓,只能硬著頭皮上,「殿下十幾年來,苦心孤詣,為的不就是今日?奈何……」
「沒有玉璽,我也一樣做皇帝。」
賀焱急了,只好豁出去做個諍臣:「若如此,殿下何必當初忍辱負重費盡心血,只求一個平穩過渡?只因殿下為的,不是手持權柄圖一時之快,是要建太平江山創千秋宏業。屬下等何以不惜肝腦塗地生死追隨?只因殿下英明聖德心懷天下,乃是天賜明君。如今成功在即,怎能中道廢棄?」
看承安沒有板臉,賀焱放緩語氣,懇切道:「眼下雖然風平浪靜,待宣讀遺詔之時,上邊的璽印若有絲毫紕漏,朝中那幫老傢伙定不肯輕易放過。若得不到他們的首肯,邊關幾位將軍回京奔喪之時,恐怕別生事端。一招不慎,滿盤皆輸,屬下等隨殿下同赴黃泉倒也罷了,難道殿下忍心叫生靈塗炭,天下重起紛爭?」
「況且……」賀焱估摸著差不多了,扔出最後一個籌碼,「江山美人得兼,古已有之。殿下難道想就此抱憾終身?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人在身邊,總有打動他的時候……」賀焱心說:用點手段,也沒有關係,是不是?對上司只提出問題是不行的,還要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
沉默。
承安終於嘆口氣:「這件事——你們看著辦吧……」
所以說,誘惑是魔鬼啊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