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幼年喪母,時時得鳳貞照應,對這位美若天仙,溫婉可親的嬸孃有著極深的感情,故此承烈的事情也是他心上的一道疤。當年鳳貞皇后的葬禮,承安曾全程參與,所以很清楚皇后寶印的下落。
事已至此,雖然對死者不敬,也只好借來用一用了。
「趙讓,跟我去一趟太廟吧。」承安轉頭又對賀焱道:「有人問起,就說我去太廟祈禱,祈求列祖列宗保佑皇上早日康復。」——藉機把寶印從牌位前的盒子裡拿走就是了。這種時候,誰也不會留意這個。
承安領著趙讓出去了。宮門啟處,帶起一陣涼風。
丹青松了一口氣,慢慢坐下。
還好還好,只是去太廟。從一個死人牌位前拿走寶印,總比去找皇后逼問索取好得多了。雖然心裡十分清楚,權利的鬥爭中,血腥無處不在,可是——不要讓我看見。縱然此時處境萬般不得已,可是……只要這件事有我參與,便難辭其咎。
丹青把頭埋在臂彎裡,合上眼睛。
——畫張畫,害死一個皇帝;刻方印,再害死一個皇后……我受不了。與任何理由無關,我只是……無法忍受。
不過一個時辰,承安和趙讓回來了。
解開包裹的絲帕,皇后寶印和皇帝玉璽並置在案上。
兩方印大小、玉質一般無二,不同的是,皇后印上雕雙鳳朝陽紐,側面分刻「鳳凰、青鸞、金烏、仙鶴」四神鳥。翻過來,八個陰文篆字:「純仁定慧,福祚綿長」。
兩方印放在一塊,顯出一種天造地設的和諧之美。它們本是一體,只不過被兩個人各執一端。當初決定刻印的人,不知傾注了多少深情和心意。
然而天命不測,人心難守。又有誰能夠真的堅貞似玉?更何況並排站在巔峰的兩個人,誰能保證一定齊步向前,攜手並進?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真可惜……」丹青喃喃唸叨。
時也命也,再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親手毀掉一件集造化之美、人力之工的藝術珍品。如此一來,那代表著無上權威的帝王玉璽,這代表著堅貞不貳的皇后寶印,一併殘損。它們不是兩塊石頭那麼簡單,是一番宏願,一個傳奇,一種理想。
不過——遺憾歸遺憾,難過是難過,丹青心裡並沒有猶豫。無論如何,讓它受損,總比讓它沾染鮮血要好得多。
忖度一番,轉頭衝趙讓道:「有勞大人。」
趙讓點點頭,走到殿外,向侍衛借來一把單刀。
「請大人削去三分。」
趙讓站定。提刀,凝神,左臂輕揮,肘腕微動,刀刃無聲無息的切入玉石。
「啪。」一聲輕響,寶印刻著印文的部分整片倒在案上,厚度不多不少,正好三分。
趙讓把刀還回去。丹青低頭看看,案上連一絲刀痕都沒有。玉石的橫切面光滑平整,比磨出來的效果還好。
從皇后寶印上削下來的那片白玉,因多年使用,正面沾染了印泥,一片濃淡相間的硃紅色。字深兩分有餘,在三分厚的玉片上,幾欲鏤空。紅白相襯之下,竟似美人肌膚裡滲出血絲來。
一時趙讓回來,丹青道:「還得勞煩大人,把切下來的部分也處理了。」
趙讓將玉片放在手心,雙手合掌,默運玄功。剎那間,「純仁定慧」也好,「福祚綿長」也好,統統化為碎屑齏粉,飄飄灑灑,隨風而去。
「咱們這就開工吧。」丹青袖手起身。照影前頭引路,照月捧著兩方印章和那些碎片,往對面的東配殿走去。
原本承安帶著照影幾人住寢宮東配殿,賀焱趙讓幾人住在西配殿。自打確定丹青即將到來,承安便命令把整個東配殿都挪出來給他當工作室,自己和屬下們全部擠在西邊,只留了照影住在旁邊耳房裡,關照他的起居。
丹青走進東配殿中間的正房,案上早已準備好全套篆刻工具。一眼掃去,連當日被趙讓擄來時隨身攜帶的包袱都在——這包袱裡有自己慣用的毛筆刻刀,都是吃飯的傢伙,確實不能丟。筆倒也罷了,那刀可是多年前剛開始學習篆刻時,水墨師兄專門在京城「冶石坊」花了大價錢,請蒲大師特地為自己打造的一套左手刻刀,天下再難找出第二套。
逸王府中人辦事果然穩妥細緻。苦笑一聲,請他們放下東西出去,坐下來默默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