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太醫沉吟半晌,對承安道:「殿下,貴屬的症候,日子不短了吧?」
承安一愣,回覆道:「是,去年秋天開始的。」
「看這個樣子,似是起於勞累,有心力交瘁之象,又思慮太過,內腑鬱結,虛火犯肺——本就是個兇險的病症,卻失於調養,幾經反覆……」
承安突然想起當日宮鐵磨老先生的話來:「……這個病,三分治,七分養。養不養得好,還得看花多少心思。」
「失於調養,幾經反覆」——心頭回響著這句話,往事歷歷在目:他一派純真,我暗藏殺機。他嘔心瀝血,我別有居心。他抱病求生,我派人追殺……
黃太醫自動忽略逸王殿下複雜的表情,接著往下說:「新近似乎歷經大喜大悲,情志不穩,更兼勞神勞力,幾乎油盡燈枯……」
承安想:他斷指明志,封筆收山,我以他至親性命相脅,迫他出手——自從遇見我,他再沒有一天安生,我把他害成這樣……是我,把他害成這樣。
雙掌輕輕握住丹青的手,覺得五臟六腑都絞痛起來。
「不過……」黃太醫露出欽佩的神色,「先前經手的大夫,很有水平啊。固本培源,把根基打得相當好,而且,似乎用了十分稀罕的藥材。若非如此,只怕早就撐不住了——未知是何方高人?」
還有這事?承安想想,時間太久,不會是宮老先生。看來另有其人,得問問趙讓。管他是誰,有人就好。口裡卻道:「是蜀州的大夫,沒能跟著——先生伸手即知端的,可見高超之處,還請先生多多費心。」
「如今我先下針通竅和絡,再煎一劑藥潤肺止血。若是明日能醒過來,最兇險的時候就算過去了。但切切不可再勞心志,動情思,稍有不慎,則可能萬劫不復。」
照影送黃太醫出去,喚了一聲「老先生……」欲言又止。
黃太醫看看他,微微一笑:「逸王殿下於此社稷危急之時挺身而出,主持大局,連日勞累,還須多多保重貴體。」
照影放下心來——眼前的老頭子,已經成了精了。
「多謝老先生。」
再回房,看見承安坐在床邊一動不動,輕輕道:「過半個時辰,藥就該煎好了。」過一會,又道:「殿下,先把公子的衣衫換下來可好?」處處猩紅,看得人心驚肉跳。
「拿進來吧。」
接過照影遞來的衣裳,承安把丹青半倚在自己懷裡:「你去歇著吧——讓我陪陪他。」
六月二十五。
早上。
承安從東配殿正房出來,對照影道:「把大家都叫來,我說點事。」
大家,包括賀焱、李旭、馮止、趙讓、照影、照月、君來。原本趙儉、趙恭、趙良也在身邊,最近為了加強京畿防衛工作,這三大高手都派出去了。
承安看著站在當地的七人,沉默了一會兒,抬眼挨個掃去,緩緩開口:「三才先生、九陽先生、正一先生、趙讓、小影、小月、君來,我下邊要說的話,是思索一夜的決定,各位有什麼想法,都請先聽我說完。
「當日我以皇儲身份被迫離京,國仇家恨,叫我立志奪回皇位。此後年齡漸長,只覺大丈夫在世,當縱橫快意,伸展抱負,履至尊,制六合,約束天下。仇恨之類,倒看得淡了。
「這十幾年經營籌劃,終於有了目前局面。進宮那天,眼看著皇叔在遺詔上寫下‘趙承安’三字,心中卻殊無得意,只覺責任重大,不可輕忽。早年抱負,權位虛名,也看得淡了。
「一路走來,手上難免沾染無辜者的鮮血。我總想著,一將功成萬骨枯,何況皇圖霸業?些許無奈,不過是祭壇上必要的犧牲。我若君臨天下,定當開闢全新氣象,打造萬世太平,以回報蒼生。
「從來沒有想過……會有誰……叫我下不了手。我騙了自己這麼長時間,如今再明白不過。這件事情,已經與形勢局面、得失輕重無關。從昨夜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再也無法拿他的性命於心中權衡,我不可能……跨過……他的屍骨,走向九龍寶座。
「三才先生曾言……丹青一死,也許成就了我。不錯,他活著,自是我的弱點,我的漏洞,可是,同樣也是我的念想,我的盼頭。他若死了,必將給我留下致命創傷。今日我若允許自己迫於形勢,違心就範,此事定會成為心中毒瘤,貽害無窮。
「是我的錯,連累大家。這些年同生死,共進退,你們都是我良師益友,骨肉親人。走到現在這一步,我當然不能撒手——即使撒手,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我只能竭盡全力,在這個死局中硬開出一條生路來。
「所以——我想來想去,只有把皇位交給承煦。」
「殿下!」賀焱馮止同聲打斷。
承安擺擺手,接著說下去:「只有這樣,遺詔、玉璽有沒有都無所謂。我想過了——文皇后孃家勢弱,不存在外戚干政的問題;邊關武將多數與皇叔淵源不淺,只要朝中穩定,他們不會生事;至於朝廷重臣及各處地方勢力,由我出面制衡。這些日子交道打下來,他們心裡也應該有數了,我這裡是糊弄不了的。我該做的事,一件也不會少做。名分之類,實在沒什麼可在乎的。」
幾個人面面相覷,萬萬沒想到殿下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承安站起來,朗聲道:「從今往後,你們——不再是我逸王趙承安的屬下,而是我錦夏的臣子。趙承安有生之年,將盡力為各位提供機會,謀求用武之地。不過,能否成為我錦夏肱股良臣,還看各位的本事和造化。」
被雷劈到的七人呆了半天。終於,賀焱艱難的道:「殿下……已經……說得十分明白……這份苦心,屬下等人……自當理解。只是……這樣一來,事情會難辦很多……而且……」
——原本打算做戶主,現在成了管家和全職保姆。其中差別,不言而喻。更何況,風險極大,吃力不討好,裡外不是人,難得善終。
承安道:「是我的事情難辦很多,你們該做什麼還做什麼。再說,不過是麻煩一點,又不是做不到。」軒眉一展,「我若連這都做不到,當初就不該起心爭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