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梓園站在廳堂門口,等待著幾乎兩年未見,害他差點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心愛弟子。江自修和水墨動用了各種委婉的暗示技巧,在差不多半個月的時間裡,一步一步把整件事情給他說了一遍。多少天無端的擔憂焦慮,忽然落到實處,反而放心了。
無論如何,回來就好。
「師傅……」
王梓園像多年以前那樣,牽起丹青的手,領著他走進屋子。
坐下來,將丹青的右手放在掌中。饒是早有心理準備,仍然看得直打哆嗦。天底下,再沒有第二個人,像他這樣明白這隻手的價值。
「丹青……師傅把你養到這麼大,除了那一年……幾時捨得碰你一個手指頭?你就……就這麼……不知愛惜自己……」
丹青看著師傅兩鬢銀霜——自己在外面肆意妄為,養育自己的人已經衰老成這樣……一把跪倒,抱住王梓園的膝蓋。
「師傅……我錯了,我錯了……丹青再也……不會那麼糊塗了……」
拍拍他的肩膀,老人家心疼難當。曾經在自己身邊跳脫蹦達,多麼活泛靈動的孩子,忽然變得這樣單薄,這樣懂事……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海懷山望望江自修。這一老一小哭成團,丹青還跪在地上,回頭又得自己收拾殘局。
江自修過去把丹青拉起來:「先生,久別重逢,應該高興才是。孩子還病著呢,咱們有話慢慢說。」
因為要趕著籌備臘月十八的「新春賽寶大會」,留白和江可的婚禮定在十一月二十六。
丹青回來的時候,也就只有二十天了。
留白早已沒有家人,由王梓園出任男方家長,替他出面過文定,送彩禮。他這些年也攢了不少錢,又有一眾師兄弟慷慨解囊幫襯,居然也張羅得像模像樣。丹青託羅紋從自己賬戶裡提了一千兩銀票,直接交給男方總管水墨師兄,算作禮金。
江自修以江家產業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給女兒陪嫁,提出的唯一要求是,將來他們的孩子得由他挑一個隨母姓。老江這意思很明顯了,百年之後,這份產業就交給女兒女婿打理,壓根兒不再指望兒子。
說起江通,更有意思。去年半路出家的舒至純,不過借了兩本參考書籍複習幾個月,就考上了第一榜第七名進士。而他這個職業讀書人,沖齡啟蒙,十年寒窗,居然毫無建樹,大受刺激。從此纏上了舒至純。少年人火力壯啊,完全無視至純哥哥冷若冰霜的臉,只要有機會,便死纏爛打求他指點一二。
自從三月裡舒至純兗州上任去了,江通埋頭苦讀,秉燭挑燈,幸運的低空飛過春試,又吊上了秋試錄取的榜尾——世代臨仿的江家,竟然連出了兩個進士。
更要命的是,這不知死活的江通,瞞著他老爹,跑到吏部寫軍令狀,說自己通曉海外事務,擅長與夷蠻打交道,硬是爭取到了年後去淄城舶務轉運司任職的機會。本來他對妹妹的婚事熱情一般,聽說至純哥哥會回來,早早的就回乾城老宅等著了。
江自修瞧著兒子提起舒至純就兩眼放光,心中鬱悶得一片茫然。一個女兒,已經嫁給了自家弟子,現在兒子也迷上了自家弟子——但願這小子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否則全部自產自銷,真不知該得意,還是該悲哀。更何況,舒至純那不單是一座冰山,還是一塊鐵板哪。
除了江自修夫婦兒女,在京城的主要人員也都回了乾城,籌備婚禮。
水墨、留白、羅紋、丹青四個重聚首,自是說不盡的兄弟情誼。
十一月二十三,鶴哥、生宣、玉版這「異域闖蕩三人組」,緊趕慢趕,風塵僕僕,帶著無數奇奇怪怪來自異域的物品進了門。
十一月二十五,已是正六品朝廷命官的舒至純趕到乾城。
此外各地分號的重要成員,自十一月中旬開始,也都陸陸續續到了乾城江家老宅。
當年一起學書畫的十四個孩子,除去早夭的飛白,半途出事的瘦金,北撤途中失蹤的蕉葉,留守豫州分號的紫毫,聚齊了十個。他們中有些人,已經是整整十年沒見面了。在櫃上當差的三人,紫毫很快要升大執事,章草、熟宣也已是執事身份。
渡盡劫波兄弟在。
如此足矣。
婚宴將在老宅舉行,洞房設在東廂院子。新娘子三天前就去了相隔十里的江家別院,等著花轎到日子接過來。
頭天晚上,按照當地風俗,得找新郎官的未婚兄弟在洞房睡一晚壓床。
江自修把留白之外的九個人叫到屋裡一審,結果只剩下自律自守的舒至純和純潔無瑕的羅紋。
章草、熟宣入世早,老練成熟,成親兩年了,章草孩子也已經半歲。七個搞技術的弟子,水墨丹青不必問,異域歸來那三人,個個忸怩不安,就連看起來文靜又端莊的玉版,被東家問到的時候,也只能紅了臉低著頭:「我我我……」
江自修心情複雜。兒女大了,都不中留啊。這些水靈靈的孩子,哪一個不是江家花大心血力氣栽培出來的?那般用心的教養,就算是別人家的孩子,也早養出骨肉之情了。只可惜了死掉的幾個……世上的事,怎能不打折扣呢?留得住這些,已經幸之又幸了……
最後拍板,由碩果僅存的舒至純和羅紋共同承擔這個光榮而又艱鉅的任務。
生宣笑:「你倆可得加油了啊,誰落後了可就找不著人壓床了。」
鶴哥笑得更邪:「至純要做聖人,且由得他。羅紋啊,哥哥明天就帶你去開眼界。」
一片嘻嘻哈哈。
這一覺還沒睡到五更,壓床的兩人就被前來鋪房的大嬸大姐們轟了起來,還不小心讓這些潑辣大方的婆姨吃走不少嫩豆腐,跌跌撞撞爬到西廂院子廳堂裡。
兄弟幾個都沒睡,正在這徹夜長談呢。除了預備做新郎官的留白被拉走上頭去了,其他人全在。
看見他倆披著裡衣狼狽不堪的進來,眾人鬨堂大笑。
章草、熟宣衝鶴哥、生宣一伸手:「願賭服輸,拿來吧。」
後兩人不情不願的往外掏銀子,一邊嘟噥:「不公平啊,你們兩個故意賺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