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我一挺手中的長槊加速而進。歷經過數場戰事的豹騎將士哪還能不知機,在右郎將林則玎的沉喝之下,前部將士立時雙手緊執長槊,等候接觸前的瞬間爆發;後部將士控弦、執弩,向對面而來的大食精騎進行了一輪齊射!
我當然知道,如許近的距離兩支騎軍對陣衝鋒,大唐騎軍哪還有再一輪齊射的機會,接下來,就是生死之交的親密接觸,為了減少大唐將士的傷亡,也為了儘快結束這次兩大帝國碰撞中的關鍵一戰。一輪齊射甫畢,我就將全身的功力提到極至,一馬當先地衝鋒在前,以進一步激勵士氣並減少騎軍衝擊向前的部分阻力,盡力保持衝鋒速度!
這一抹箭雲矢雨對於護甲不甚精良的大食精騎來說,不啻是一張收割生命的鐮刀,在三息之間,敵方已有千人左右的傷亡。但大食精騎卻絕無一絲慌亂之相,騎軍之中更猛地爆出一聲大喝,四千左右的大食精騎隨之異口同聲地呼喝起來。而大食精騎的前進速度隨著整齊的呼喝聲,好似服了興奮劑一般地提升了不少。我忖想,他們或許是在誦著他們真主的祝詞而進吧,一時的宗教精神才使得他們有這般表現。
不一刻間,兩支輕騎已觸接一線,我雙腕一振,撫陰逆陽十三顛中柔極而剛的震字訣猛然透過鐵槊施出,對面而來的三名敵騎立時離鞍倒飛,更將急隨其後的三數騎撞落馬下。右豹騎將士見狀齊聲喝彩,士氣鬥志更為高漲。
這場區域性的戰鬥,原本就是大唐將士以眾敵寡,雙方的兵力相差一倍左右,更兼大唐將士裝備精良,如今廝戰之下,大食精騎縱有魚死網破的拼死之心,狀若瘋狂的捨命相搏,但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已是勝負判定,呼羅珊精騎的數目正在以相當快的速度逐漸減少。而在如入無人之地的衝鋒中,我直標向大食黑色大旗的所在之處,那裡有奇智多謀的大食名將——阿布·穆斯林!
其實,在這場突襲戰中,阿布·穆斯林所表現出來的應對之道,真的讓我心折不已,他完全展現了一名合格統帥的一切素質。
若非我大出世人想象地擁有炸彈,那麼阿布·穆斯林的這番佈置和變化,在兩軍未曾交鋒之前,就會帶給我大唐將士近萬人的傷亡,更打擊了大唐將士計程車氣,也可以藉此撕破大唐軍隊圍攏缺口的時機,將大部分兵馬突圍而遁,日後再擇機整軍再戰。所以,我絕不容許阿布·穆斯林逃遁,他對於大唐將士的生命來說,是一個絕大的威脅,也可以說是大唐縱橫天下的阻路石之一。
我衝過敵騎的後隊,閃目而視,卻見有一黑甲將軍在百騎的護衛下,凝身跨乘在馬背之上,一臉的肅穆。這位將軍年在四十左右,不同於一般的大食人,這位將軍的臉色黑中微帶一絲古銅之色,隆鼻闊口,黑髮,頜下有絡腮的黑鬚,在這月夜之下整個人顯得很有一份懾人的威儀。我心中猜知他就是阿布·穆斯林,因為阿布·穆斯林原本是黑眼黑髮的波斯人,而且尋常的將軍面臨如此危困之境,絕無這般的沉穩、鎮定。
我轉首向追隨我一側的右豹騎主將林則玎吩咐道:「林將軍且領軍殲敵,朕要會一會一統大食、名揚西域的大食東侵主將!」林則玎也是個明白人,很能審時度勢,依目前的狀況而論,他清楚戰陣之上絕容不得半點的遲疑,而我也不會取消親會敵軍主將的打算,奉令而行是最好的選擇,林則玎便乾脆地遵令而行。只是在走馬之間,林則玎為保無虞,也為了保持大唐帝王的儀勢,徑自留下了自己親衛百騎,隨於我的身後。
阿布·穆斯林一見我領帶百騎直衝而來,眼中立時爆出一抹異彩。做為阿拔斯王朝的真正締造者,阿布·穆斯林審時度勢的眼光絕對能列在超一流的行列。在突遭夜襲的時候,阿布·穆斯林雖然不確定來犯之敵的兵力多少和主將是誰,但憑著多年行軍打仗的經驗和對於手下近四萬子弟兵的信心,他自信呼羅珊本部人馬絕不會一夜覆滅,而且他認為,憑仗著將謀兵勇,發動一場以襲反襲的大戰,甚而可能會扭轉所有的不利局勢,一舉擊潰來犯之敵!
但是,隨著炸彈爆響後的那一幕展現眼前,阿布·穆斯林縱有萬般的驚駭和不信,卻也清楚地意識到自已最賴以反敗為勝的絕招終成泡影,自己以及自己親手鑄建的呼羅珊本部宗教戰士也將再無倖免的可能。阿布·穆斯林的心中升起深深地悲涼,一種殉道的悲壯也在他心中蔓延開來——有一死而無被俘,大丈夫寧死不辱!
此時驀然見我只領百騎而,來,阿布·穆斯林立時明白這將是兩軍主將在戰陣之外的一次交鋒,同時也暗暗佩服我的膽氣之豪盛。一聲喝令發自阿布·穆斯林之口,擔任護衛的百騎大食將士立即整齊地排列在他的背後,卻齊刷刷地將手中的戰矛棄於馬下,隨即撥出了步騎兩用的大馬士革彎刀,靜待我的到來。
這番情狀一入我目,我心裡已然明白阿布·穆斯林的心意,如今什麼詭謀奇計也無展施的餘地了,硬碰實力已是唯一解決這場的途徑。而顯然,今夜之戰,呼羅珊本部近四萬戰士也萬無倖免殺俘之望。既是如此,何不與敗已之將一晤,再從容而戰,既彰殉道者的氣度,也可解心頭的疑惑之處!
阿布·穆斯林令手下的百騎棄矛就刀,就是向我表達陣前一晤、從容而戰的意願,要知道對於騎兵來說,一般是在衝鋒陷陣的時候用矛,近戰肉搏才使刀。當然,假如我是個沒有氣度的將領直衝而戰,阿布·穆斯林也不會哀嘆自己識人不明、運命黴背,因為這一戰不論如何,他們這百騎將士都逃脫不掉或死或俘的命運。
我輕輕一勒戰馬,將馬速緩了下來,同樣下令自己身後的百騎護從棄槍拔刀。我之所以這麼做並不是為了什麼風度,除了以此表示對阿布·穆斯林這位一代名將的佩服和敬重之外,還為了降低我身後百騎護衛的傷亡,以及為了滿足心中的一點點好奇——大唐的橫刀與大食的大馬士蘋彎刀到底是孰優熟劣!
是的,此舉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為了在不失氣度軍心的前提下,降低我百騎將士的傷亡。
要知道,這戰陣衝鋒一般而論,技巧雖有,而且也頗為重要,但也須以血氣之勇做為後盾。換而言之,只要是臂力強勁、馬術高超的人,就完全可能成為一個合格的騎兵。呼羅珊本部精騎歷經戰陣,衝鋒間簡單的挺刺等攻殺之術,早已凝於實戰之中,因此呼羅珊在衝鋒攻殺之間的戰力應該與大唐豹騎相差不大。但以近戰肉搏之術而論,大唐豹騎則更是穩操勝券。
豹騎,乃是大唐京師之中、宮廷之內的精銳護衛之一,既負有拱衛京師、護衛聖駕的使命,又豈能等同於尋常的邊兵精銳?要知道,歷代大唐拱衛京師的軍馬,首先要求的是忠誠,其次要求的是個人的武力,然後才是戰陣的突擊之術。
我自掌天策府以來,莘舊布新推行符合時宜的令法,而當初裁整兩京兵馬時,兩京所留的人馬,皆是從原有的兩京軍中挑選的精銳,特別是負責長安宮廷警衛的三衛三軍兩騎將士,人均所具備的武力水平更在無形中上了一個新的臺階。而大食境域雖廣,呼羅珊本部精騎又是經過阿布·穆斯林多年的整訓,但他們的個人武力卻應該沒有多大的提升。人人都知道一個道理,新招募的軍隊可以在一年內形成一定的戰力,但個人的武力卻在二、三年內也不一定練出顯著的成果!
而對於大唐橫刀和大食大馬士革彎刀的優劣,我真的是有點好奇。大唐橫刀,為雙手刀,是在漢朝的「環首刀」的基礎上加以改進而研製的,去掉了在漢朝常見的刀柄尾部的環,並延長了短柄改為可以雙手使用的長柄,使其變為可以雙手使用的窄刃厚脊的長直刀。作為中國冷兵器發展史中的一個高崢,成功的影響到整個亞洲冷兵器文化,向東流傳到高麗和日本,日本刀就是由橫刀的樣式演化而來的。
大馬士革刀則是長彎月形的,有的長刀竟彎成弓背狀,刀身大體分兩種:一種窄刃平面,而上寬下銳者居多數;另一種刃體較寬,而下部近尖鋒處特別放寬。
對於擁有前世記憶的我來說,我知道世界古今歷史上有五大名刀——大唐橫刀、大馬士革彎刀、馬來刃、日本刀和開山刀。而在其中,因為鍛造橫刀的摺疊花紋鋼形成麻煩,因為鑄造型花紋鋼在十七世紀末被開採殆盡,真正意義上的大唐橫刀和大馬士革彎刀都已經消失在歲月的長河之中,在我的前世之時,這兩種刀再沒有昔日的風采。如今我身處大唐時代,又怎麼會毫無好奇之念?!
阿布·穆斯林眼見迎面而來的百騎大唐將士也棄槊抄刀,不覺也有些心折對方的氣度:在大勝之局已定之下,大唐主將竟不一鼓作氣地催馬衝鋒,還甘願以身犯險地一晤再戰,果非一般胸襟豪氣!然而,隨著雙方距離的拉近,阿布·穆斯林卻慢慢發現,對方的主將竟是一位十七八歲的少年將軍,不由一陣錯愕。
原本在他想來,此次的敵手最可能是在西域聲望甚隆的高仙芝,整個大唐大概只有精擅長途奔襲、分兵合擊的山地之王,才能打了自己一個措手不及,才能識破自己改良過的馬其頓方陣的最後殺招。在這一瞬間,阿布·穆斯林曾存有的東征雄心完完全全的崩潰了:大唐人才又出,回思大食,整個阿拔斯王朝,除了自己之外,根本就沒有什麼人可以勝任東征的主將了,即是自己的心腹愛將,卡赫塔巴和齊雅德也不足稱其位,難道真主的光輝只可臨沐於此而止?!一時間他好象蒼老了許多。
「對面的將軍可是大食呼羅珊總督阿布·穆斯林將軍?」距百步左右,我勒馬止進,揚聲問道。戰陣之中,我原沒有料到能與敵軍統帥對話,是以身邊並沒有再隨有周博和柴旒。只是想到對方既處心積慮地東侵,以阿布·穆斯林之智,他們一定有諸多的準備,而唐語漢文也更應當在其中,所以,我徑自開口發問。
果如我所料,對面即刻傳來回答之聲:「正是本督!但不知閣下何人?」出乎我意料的是,這個回答卻正是正出自阿布·穆斯林之口。我在暗服其漢語談吐如此流利和簡雅的司時,心裡不由忖到:漢語水平要達到阿布·穆斯林現在這種水平,絕非一朝一夕之功,阿布·穆斯林學習漢語的原因是早有東侵的雄心呢,還是心慕大唐的繁盛之世?
雜念一閃而逝,我微微一笑徐徐答道:「早就聽聞將軍的聲名,但卻未料到竟在此得晤,久仰了!朕乃是大唐天子李棠是也!」我這語音不算甚大,但傳入阿布·穆斯林的耳中,威力卻似更甚於適才的炸彈,阿布·穆斯林的身子猛然一震,他握著馬韁的手不由一緊,使得他的坐騎踏踏踏地在三四步的距離內攢行又退,顯得極不安分。他身後的百騎將士大概聽不懂漢語,不明所以間更是把手中的彎刀緊握,而我身後的百騎卻士氣更盛。
阿布·穆斯林止住了戰馬,凝神向我注目打量,我但笑不語。未久,阿布·穆斯林長吁一聲,馬背控身,語中帶了一絲尊敬之意,再不自尊為督:「原來此戰是由陛下親指,鄙人早也聽聞大唐欣逢聖主,整朝綱,肅奸佞,革陳弊,秉新政,戰滅安史之叛,援平東瀛之危,文可理政治國,武能統軍安邦,鄙人敗於陛下之手心服口服!只是,鄙人心中有些不明之處,不知陛下可願指點一二?」
我心中也甚是喜愛阿布·穆斯林的才智,此時聞其言,觀其色,我心中一動,陡升收納之念。要知道阿布·穆斯林原是波斯的奴隸,只因機遇巧合,才為阿拔斯家族的家主哲爾法爾阿拔斯所用。後來更隻身前往呼羅珊地區,乘呼羅珊總督失政之時,聚眾結夥,斂財收糧,整刮軍隊,最後趁勢而起,終於成就了阿拔斯王朝!其才智冠絕於大食朝野,而他的舊部學生也遍佈大食。如果,我能將他收為已用,那麼不只西域再無戰,事,整個大食的疆域也很可能會在短期內納入我大唐帝國的管理體系當中!鑑於此念,我在神色之間更是和緩,當下,我甚有氣度地答允了他的請求。
「我軍安扎在鎖沙國與骨咄國,本不是多麼難偵之事,但陛下領兵由東北來襲,卻大出鄙人的意料之外!然而即便如此,若非陛下持有聲如霹靂之物,此戰孰勝孰負也在兩可之間。至不濟,鄙人所部大多數也可全身而退!因此,鄙人這第一問,就是要請教陛下,在臨戰之際,陛下所施的霹靂是為何物?」阿布·穆斯林微一思忖便開口問道。
我遊目一掃四周的爭戰之處,但見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大食兵馬已少了三成餘眾,雖勢如撲火之蛾,卻依然捨身而戰,不由暗暗一嘆。然後一斂心神,我平靜地答道:「朕忖知將軍欲行誘敵之計,想使大唐軍馬盡顯於史國、骨咄之間的平原之上,以便三面出擊,一戰而畢全功,進而得以吞食西域。是以朕也採取分兵合擊、各個擊破之策!此戰乃是朕所定計劃中的第二戰役。至於朕所施的聲如霹靂之物,取懲惡警世之意,則喚做‘天神之怒’!」如今之局,我既想收納阿布·穆斯林這等敵國賢才,就必須先得攻其心、解其志、懾其膽,才有可為的機會,所以,我言語之間,循問多言,甚而不算違背事實地加工一下。不過,炸彈的聲威也確實當得起「天神之怒」的形容。
阿布·穆斯林果然為之一驚,不過大部分卻是為了我竟悉知他全部的作戰計劃,饒得他再沉穩老練,也不禁心膽一顫,又聽聞方今之戰是我整個計劃的第二戰,心頭一沉之餘,心神再也不能保持平靜,這既關係到大食東部半壁江山以及西域大食勢力的安危存亡,又涉及到自己多年甘苦共擔的兩位心腹愛將的性命,他不由顫聲問道:「請問陛下,陛下既言現今一戰,乃是陛下計劃中的第二戰,那麼第一戰卻是針對誰而發動?」事到如今,阿布穆斯棒依然冀望我並不是真正知悉他的一切佈置,所謂的第一戰只是與絆攻吐火羅地區的盟軍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