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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冤獄毀長城 將星搖落 苦心護良友 劍氣騰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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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此一場大敗,明廷大震。朱由校想起了父皇之言,頓下決心,把以前彈劾熊廷弼的大臣盡都貶謫,派專使捧詔到湖北江夏,請熊廷弼復出,重任經略,復賜上方劍。可是話雖如此,實權仍不在熊廷弼手中。本來按朝廷制度,遼東經略節制三方。所謂「三方」乃是「一」廣寧巡撫,統率陸軍。「二」天津巡撫「三」登萊巡撫。這兩個巡撫分統水師,而遼東經略則駐山海關,居中節制。熊廷弼建議以廣寧的陸軍制敵全力,而以天津登萊的水師分擾「遼東半島」,這便是明清戰史上有名的「三方佈置策」。

卓一航頗知兵法,聽嶽鳴珂談到熊廷弼所定的「三方佈置策」後,道:「熊經略確是大將之才,這戰略攻守兼備,定得不錯呀!」嶽鳴珂道:「戰略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了好的戰略,卻無可調之兵,其實也不是無可調之兵,而是有不聽調之將,以至三方佈置之策,成了一紙具文。」卓一航駭道:「熊經略剛強決斷,怎麼有不聽調之將。」嶽鳴珂在他耳邊輕嘆道:「以前的宰相方從哲被罷後,換來了一個葉向高做宰相,換來換去,都是和魏忠賢一鼻孔出氣的人。在遼東經略節制下的三個巡撫之中,廣寧巡撫王化貞兵力最厚,偏偏他就是葉向高的門生,不肯聽熊廷弼的調遣。熊經略要集兵廣寧,他卻要分兵駐守。熊經略以前所建的軍隊在袁應泰統率下,經遼瀋兩戰,差不多全犧牲了。熊經略捧尚方寶劍出關,招募得義軍數千,而王化貞卻擁兵十餘萬。熊經略空有「經略」之名,實權反不及王化貞遠甚。經撫不和,兩人都拜摺上朝,宰相葉向高袒護王化貞,操縱「廷議」,竟然下令王化貞不必受熊廷弼節制。於是事情越弄越糟。」卓一航道:「既然如此,那麼遼東的危局是無可挽回的了。我兄不在熊經略左右,一人回到關內,卻是為何?」

卓一航問了這幾句話後,久久不見嶽鳴珂回答,但覺面上冰涼一片,原來是嶽鳴珂的淚水。卓一航道:「怎麼啦?」嶽鳴珂強止悲傷,繼續說道:「你且聽我細說下去。熊經略雖然手上無兵,可是一到遼東,還打了兩次勝仗。可恨王化貞既不知兵,卻又輕敵,滿洲軍察知他們二人不和,努兒哈赤復率大軍渡過遼河,王化貞分兵各地,竟被各個擊破。這一仗比遼瀋之敗更慘,王化貞全軍覆沒,還是靠熊經略親率的五千親兵,才把他掩護進關,遼河以西全歸敵有,連廣寧也失陷了!熊經略和王化貞回到關內,立被朝廷逮捕。魏忠賢和葉向高唆使朝中黨羽,聯章彈劾,由校不知邊情,竟然處熊經略戰敗失守之罪。」卓一航駭道:「結果如何?」面上又是一片冰涼。嶽鳴珂道:「可憐熊經略就這樣不明不白冤枉死了。」卓一航嘴巴一張,幾乎失聲。嶽鳴珂急忙把他的嘴巴掩住,卓一航的淚水也滴了出來。嶽鳴珂道:「熊經略是去冬歸天的。由校真狠心,聽葉向高之議,把遼東大敗之責全推在熊經略頭上。結果熊經略被斫了頭,還要傳首九邊!死無完,復受戰敗的恥辱罪名,真是人間慘事,莫過於此!而那個王化貞卻反而被判輕罪,是削職了事。」說到此處,卓一航再也忍受不住,哽咽有聲。隔壁的白石道人又叫道:「一航,你怎麼還未睡嗎?」

卓一航故作夢魘之狀,掙扎一陣,把腳頓得床板格格作響,過了一陣,才道:「嗯,我夢見師傅。」白石道:「不必胡思亂想,明早還要趕路。」卓一航應了一聲,貼在嶽鳴珂耳邊說道:「不要理他,你再說下去。你武功卓絕,怎麼會受傷了?」嶽鳴珂道:「熊經略枉死之後,魏忠賢派人拿我。我灰心已極,想逃往天山。昨日途中,和慕容衝他們遭遇,激戰半日,我打死了四個錦衣衛士,僥倖逃了出來。可是慕容衝那也真厲害,緊追不捨,我逃到廣元,他們也追到廣元,我趁著天黑,繞了幾個圈子,這才逃到這裡。嗯,你的師叔是接你回去掌門麼?」卓一航道:「他們鋪張其事,鬧得遐邇皆知,我真不好意思。」嶽鳴珂忽從懷中摸出一本書來,塞給卓一航道:「你替我保管這一本書,若然以後再有熊經略這樣有膽有識的邊關大將,你就設法把這本書獻給他。嗯,只怕以後沒這樣的人了。」卓一航道:「什麼書?」嶽鳴珂道:「熊經略在家三年,著了一本書,名為「遼東傳」,將遼東的戰略要塞,敵人的虛實強弱,各次用兵的得失,全寫在裡面。是瞭解敵情,專門對付滿洲的一本書。魏忠賢派人拿我,只恐多半是為了這一本書。你是武當掌門,收藏這一本書那是最妥當不過。」卓一航將書塞入懷中。忽聽得外面似有聲響,過了一陣,只聽得大師兄虞新城叫道:「白石師叔,外面有人拜訪你老。」

卓一航豎耳紐聽,聽得白石道人的腳步聲已出到外面,嶽鳴珂道:「我走了吧!只恐來的乃是追兵。」卓一航道:「咱們有難同當。若是追兵,你更不應孤身逃出。」

且說白石道人開了觀門,只見慕容沖和金獨異叔侄站在外面,後面一片黑壓壓的,大約還有數十人之多。白石道人大吃一驚。慕容衝笑道:「幸會,幸會。咱們以前雖有點小小的過節,那是你誤卷人去,咱們彼此明白。那點過節,揭過便算,不必再提。只是今晚你們道觀之中藏有欽犯,這卻不是小事了。你想自身清白,請把欽犯交給我們。」

白石道人詫道:「什麼欽犯?」慕容衝道:「就是嶽鳴珂那個小子。」白石怒道:「我豈會庇護那個小子?」慕容衝道:「既然如此,那就最好不過,我們也不必人觀內動手了,你把他縛出來吧!」白石道:「我整晚都在觀中,未曾外出,他來了我豈有不知之理?這道觀中都是我武當派的弟子,那有什麼嶽鳴珂在內!」金獨異道:「白石道人,不是我小覷你,有本事高的夜行人來,不見得你就知道。嶽鳴珂和你們所接的掌門人正是至交好友,這誰不知道?」白石道人心高氣傲,那禁得他這一激,漲紅了面,氣呼呼的道:「好,你們進來搜,若搜不出來,你得給我叩三個響頭!」把觀門大開,慕容衝等一湧而入!

觀內的武當弟子全都驚起,紅雲道人也迎了出來,慕容衝在觀外佈滿衛士,在觀內各處也派人監守。然後問道:「請問貴派掌門卓一航住在那一間房?」白石道人一瞧,十二弟子全都在此,只有卓一航不見出來,心中忐忑。但一想卓一航是自己鄰房,有人偷進他的房間,自己豈有不知之理。便道:「我引你去。你可要遵守武林規矩。」慕容衝笑道:「這個自然,對你們貴派掌門,我豈敢稍存不敬之念。」白石道人帶他們到了卓一航門外,敲門道:「一航,開門!」

過了一陣,卓一航「咿啞」一聲把房門緩緩開啟,態度從容,立在房中,道:「你們來做什麼?」金獨異跨人房中,四處張望,那有嶽鳴珂的影子,金千揭開帳子,檢視床底,也沒人影。卓一航厲聲斥道:「我武當派乃武林領袖,豈客人這樣無禮?」他這話存心挑起師叔師兄的怒火。白石道人心中喜道:「一航這孩子果然不錯,像個掌門人的樣子!我可得給他撐腰。」也跟著喝道:「金老怪,你若不向我們掌門賠禮,休想出此觀門!」金獨異一聲冷笑,便想與白石交手。慕容衝把他拉著,忽道:「隔鄰是誰的房間?」白石道人更氣,怒道:「是我的房間,怎麼樣?」慕容衝笑道:「你不招呼我們進去坐坐嗎?到了你的房間再給你賠禮也還不遲。卓兄雖是掌門,但到底是你小輩,要賠禮也該向你賠禮呀!」話語冷嘲熱諷,白石道人越發大怒,跳了出來,一掌擊開自己的房門,大聲叫道:「你來……」「看」字未曾說出,已是目瞪口呆,嶽鳴珂竟然坐在自己床上!

原來白石道人一齣,嶽鳴珂與卓一航已想好計策,嶽鳴珂立即過去,有心把白石道人捲入漩渦。

金獨異嘻嘻冷笑,慕容衝搶了進來,劈面一拳,嶽鳴珂一撲下床,劍鋒橫削,兩人交手,頓時桌倒床坍,在房間裡乒乒乓乓打得震天價響!

白石道人做聲不得,金獨異一抓抓來,卓一航拔劍擋住,大聲喝道:「師叔,是他們無禮在先,而且嶽兄也是咱們武當派的朋友,豈可隨便任他捕人!」金獨異喝道:「武當派又怎樣,包庇欽犯,這罪名你們可兜不了!」卓一航高聲說道:「師叔,別信他們鬼話,他們是喬傳聖旨,圖報私仇!」白石道人不知熊廷弼巳死,想起昔日在京,他們果然也曾喬傳聖旨,要害熊廷弼的事。嶽鳴珂是熊廷弼最得力的助手,他們要將他置於死地,也在情理之中。白石道人膽氣頓壯,想道:只要嶽鳴珂不是欽犯,那就只能算是江湖上的私人仇鬥,誰都可以助拳。我雖然不歡喜嶽鳴珂這小子,但可得保全武當派的威名。眼看卓一航敵不住金獨異掌力,白石道人奮然而起,拔劍加人戰團!

金獨異大喝道:「反了,反了!」白石叫道:「武林妖孽,人人得而誅之!吃我一劍!」展開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和金獨異惡鬥起來!嶽鳴珂與慕容衝也從房內打出走廊。這一來,觀中大亂,紅雲道人和武當派十二個大弟子一齊拔劍,與慕容衝帶來的錦衣衛土,混戰惡鬥!

慕容衝與嶽鳴珂捉對殺,一個是神拳無敵,一個是劍法通玄,恰恰打成平手。白石道人本來不是金獨異對手,但金獨異在三年之前,曾給玉羅剎挑斷了琵琶骨,紅花鬼母用最好的駁骨續筋之術,給他醫治,用藥培補,經過三年,琵琶骨才慢慢生長,完好如初。可是骨雖可補,元氣卻已大傷,加以三年來荒廢武功,更是大不如前。這一來此消彼長,白石道人竟與金獨異旗鼓相當,打成平手?

武當派的劍法原是上乘劍法,十二個大弟子又都是本派中出類拔萃的人物,慕容衝帶進觀中的衛士,竟自抵擋不住,漸漸給追到一隅。慕容衝引吭長嘯,把留在觀外監守的衛士都招了進來。以眾凌寡!形勢又是一變!

混戰一會,靠近道觀大門的衛士忽然喊道:「城中起火?」原來是玉羅剎與鐵珊瑚領了幾十個女兵,混入難民之中,給他們領頭,將縣衙一把火燒了,搶到武器和城中的駐軍大打起來,民越聚越多,片刻之間,已是過萬!要知這班民,平時不敢與官軍作對,一來是因為受欺壓過久,但凡能忍的也就忍受過去,二來是無人領頭,不敢鬧事。而今在餓線上,不鬧事便得餓死,大家都捨命拚了,加以有人領頭,人一多膽氣便壯,過萬民,聚集起來,猶如洪水衝破堤防,浩浩蕩蕩,殺聲震天,銳不可當。玉羅剎一劍衝入官軍隊中,把帶兵的統領一把抓起,擲人火窟之中,官軍頓時大亂。

玉羅剎見局面已定,官軍不是投降,就是全被殲滅,一笑殺出,把領導民殲官軍的任務交給了鐵珊瑚,看看已過午夜,稍一思量,便向城西的清虛觀疾奔而去!

再說慕容衝等見城中大火,殺聲隱隱可聞,齊都吃驚。只道是那一股盜匪,攻破了城。金千叫道:「合力把叛賊捉住,武當派的不要理他。」這乃是分化之計。但武當派的眾弟子都已鬥得性起,那肯讓他們合攻嶽鳴珂,又混戰一陣,火光越大,殺聲越高,金千舍了白石道人,猛撲嶽鳴珂,卓一航也舍了對敵的衛士,挺劍攔截。嶽鳴珂刷刷兩劍,展出天山劍法的絕招「移星摘鬥」,上刺雙目,中刺咽喉,劍法凌厲異常,鐃是慕容衝功力深湛,也迫得閃身躲避。嶽鳴珂翩如巨鷹,陡然殺出!卓一航道:「嶽兄,你先走!」金千來截,嶽鳴珂雙手戴著金絲手套,不怕毒傷,左掌一震,將金千震得歪歪斜斜,立身不定。

卓一航欺身直進,一劍斜刺,將金獨異手腕劃傷,嶽鳴珂已殺出重圍,跳上屋頂,逕自去了。金獨異大怒喝道:「卓一航是欽犯一夥,拿不著欽犯也要拿他!」雙掌連環疾擊,卓一航那一劍乃是乘嶽鳴珂之勢,論本身功力,卻還不是金獨異對手,給他一迫,險象環生,白石道人又給慕容衝截著,也正在吃緊。武當弟子雖有幾人拚命殺出來救,可是金獨異一招緊似一招,救兵未到,卓一航的寶劍已給他一腳踢飛,金獨異哈哈大笑,一抓照卓一航頂心抓下!

金獨異大笑未停,忽然另有一個嬌媚的清脆的笑聲,好像銀針刺來,把金獨異的大笑壓了下去,金獨異面色大變,手足軟,那一抓勁道大減,遲緩無力,卓一航一閃閃開,又喜又驚,抬頭看時,玉羅剎已如紫燕掠波,從屋頂上疾掠下來!

金獨異在三年之前,尚且敗在玉羅剎手下,何況如今功力已大不如前。玉羅剎一眼瞥見金獨異,盈盈笑道:「哈,你那賢慧妻子真好心,居然又放你出來了!你的琵琶骨已合攏了嗎?」金獨異這次原是背妻私逃,被玉羅剎一說,頓時想起妻子以前的話:若然不服管束再來江湖,就不理他的死活。心中更慌,舍了卓一航,奪門而走。玉羅剎笑個不停,手中劍卻如閃電驚飆,轉瞬之間刺傷好幾名錦衣衛士,直向金獨異刺去。金獨異剛剛走出大門,給她一劍刺中足跟,一個滾地葫蘆,跌下斜坡。慕容衝一聲大吼,一拳照玉羅剎背心猛擊,玉羅剎避強擊弱,身形一起,呼的一聲掠過慕容衝頭頂,在半空挽了一朵劍花,殺下來時,信手又傷了兩名衛士。玉羅剎的劍招,最為狠辣,所刺的全是敵人關節穴道,受傷的衛士痛得滿地打滾,玉羅剎滿場遊走,儼如彩蝶穿花,東刺一劍,西刺一劍,片刻之間,受傷的衛士已有十二三名,剩下來的全都膽寒。玉羅剎掠過白石道人身旁,笑道:「三年前鬥劍之約還算數麼?」白石道人哭笑不得,玉羅剎刷刷兩劍,突然從白石道人脅下穿出,將和白石道人對抗的兩名衛士刺傷,又翩然掠出。慕容衝氣紅了眼,一拳將一名武當弟子打翻,搶過來鬥。玉羅剎忽地放聲笑道:「慕容衝,地下打滾的那些同伴儘夠你收拾了,少陪少陪!」突然掠過卓一航身邊,笑道:「何苦在這裡與他們纏鬥?」雙指一扣,一下扣著了卓一航手腕穴,疾如飄風的衝出門外。白石道人大聲叫嚷,趕出看時,兩人已消失在冥冥夜色之中。

白石道人怒道:「罷了,罷了!」對慕容衝抱拳一揖,道:「咱們兩敗俱傷,不必再打了。」慕容衝一看,嶽鳴珂與卓一航都已走了,而且自己這邊又傷了這麼多人,再打也不是武當脈的對手,只好罷了。

再說玉羅剎將卓一航帶出數里路遙,放鬆了手。卓一航怨道:「你這是幹嗎?」玉羅剎道:「不是這樣,也請不到你來了。」卓一航想起師叔們的固執,苦笑說道:「他們還以為你把我擄去呢!你住在那裡?」玉羅剎想起「擄人」「搶親」的笑話,心魄一湯,道:「你跟我來!」

卓一航跟玉羅剎走到明月峽時,已是破曉時分,雲海中露出乳白色的曙光,曉風拂人,如飲醇酒。玉羅剎跑在前頭,躍上山壁,正想召喚巡邏女兵,忽聽得卓一航在下面尖叫一聲,反身躍出峽谷。正是:

離合幾番疑是夢莫教真境也迷離。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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