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四嗨了聲,一面關門一面道:「姐兒進去吧,老夫人只怕睡著,她又不在家,姐兒自己進去吧,我去後面喚人來,給姐兒倒杯茶。」
阿沅聽見如此說,面上一愣,嘆了口氣,看著張四佝僂身子慢慢向後院走去,自己沿著路走向劉氏的屋子,見廊下襬著幾盆花,半活不活的,六月末正熱的時候,門窗禁閉,一推開一股悶氣夾雜著藥味尿臊味撲鼻而來,燻得阿沅幾乎一腳跌出去。
「我的娘唉,這不是要人命嘛!」阿沅揮著帕子,喘了幾口氣,才抬腳進去,屋子裡倒是乾淨,只是傢俱擺設顯得又舊了幾分,也顧不上看別的,幾步過去推開了四扇窗,外邊的熱風捲了進來,帶走了屋內燻人的怪味。
「誰?誰來了?」裡間大床上傳來老婦遲鈍僵直的聲音,伴著悉悉索索的起身來。
阿沅口裡應著,走了過去,只見屋內擺著馬桶痰孟,都堆在床前,也不蓋著蓋子,散出陣陣惡臭,床邊擺著一張矮桌,上面累著一碟子碗筷,此時窗子開啟,引來蟲蠅在上盤旋,緊挨著窗,搭著一個矮床,上面的鋪被未疊,目光落在床上的劉氏身上,這才幾個月不見,整個人都變形了,算起來劉氏還不五十,原本展展的面上堆了皺紋,間雜白的頭也不梳,亂蓬蓬的,身上只這一件單衣,上面隱隱有痰跡口水印子,似乎不太適應屋子裡的明亮,正用手掩著眼。
饒是阿沅來之前心裡多大的恨,見了這場面也消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心酸,也不說話,將點心盒子放下,挽起袖子,現將馬桶痰孟擒出去,又將用過的碗筷扔到門外,回身從架子上扯下一塊看著還乾淨的帕子,放入尚有半盆水的盆子裡溼了,將劉氏面前的桌子擦乾淨,正收拾著,外邊小丫頭腳步咚咚響,剛探進頭來,還沒看清來人,就被一聲音喝道縮回去「去將外邊的東西刷乾淨了,有半點味,我打爛你的手!」嚇得那丫頭沒敢問是誰,就忙按照說的做去了。
劉氏適應了屋內的明亮,怔怔看著阿沅挽著袖子裡外忙活,轉眼就將屋子打掃的煥然一新,正揮著掃帚驅趕蠅蟲,一面關了半邊窗。
做完這一切,感覺屋子裡也能住人了,阿沅才拍著手舒了口氣,轉身看到劉氏坐在床上,正看著自己唰唰的流眼淚,眼圈不由一紅,咬了半日的牙,才說道:「如今,你可滿意了?」
「阿沅,我……我想見見她……見她一面……死了也瞑目了……」劉氏捂住臉,哽咽出聲。
阿沅在地下站了半日,才慢慢道:「見她做什麼!我與老夫人你相處不過幾個月,我阿沅又是個硬心腸的,看了你這樣子都不好受,她什麼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何苦還要害她?」
劉氏聽了只是哭,哭的阿沅將帕子在手裡揪成一朵花,幽幽道:「想您也不知道,太后親下了懿旨,要與她尋個好人家嫁了,且不必提她及時救了麥災的好手藝,如今各路各府各縣,都是那些官老爺帶著頭爭搶要她嫁到當地,我算著,說不定我們兩個能一起出嫁呢,你若念著她對你的好,就饒過她吧。」
劉氏聞言哭也哭不出來了,愕然的看著阿沅,喃喃道:「太后下了懿旨?太后,不是氣她……」
阿沅嗤了一笑,說道:「老夫人,你憑著良心說,她那樣的人,誰能真的生她的氣?說起來也是好笑,當初夫人那一棍子,外人倒都知道是在幫著你們劉家,怎地你們自己反而不知道?還好意思生生念念的記恨著?不過,這倒怨不得老夫人和老爺你們,你們又沒做過官,不知道規矩,我阿沅雖然是個小小侍婢,但也見過許多官老爺的起伏,別的不說,就說咱們先丞相王安石大人的弟弟,當年就因為在外吃了花酒,被人一本奏狎遊無度,官家就將他外放了,老夫人,你問問老爺,朝中可有人奏過他沒有?你問問他,有沒有大人指責他未經嫡妻同意便帶妾進門?我當初怎麼勸你們來著?偏不聽,竟然不告訴夫人一聲,就帶了那人上門來見!你問問老爺,有沒有人指責他寵妾滅妻治家不言?老夫人,這官家的規矩可比不得你們當初在鄉野之地,愛怎樣就怎樣,官家的夫人,都是命婦,打了她的臉,那就是打了朝廷的臉。」
阿沅叉著腰一氣說道,看著劉氏面色變得難看,還未再說話,就聽身後有人似笑非笑道:「吆,阿沅大姐兒,你這一口一個夫人,說的是哪家的夫人啊?我如何聽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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