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從來沒人能做到。」
「說起來這真令人驚訝。很多時候我都無法想象,當某個狡猾的罪犯隱藏在茫茫人海之中的時候,法政署的探員們到底是用什麼手段把他們找出來的?我是說,天下這麼大,你們到底憑什麼能確定對方在哪?你知道年輕人總是對破案的故事很感興趣,也許你能教導我一些?」修伊向拉舍爾的杯子裡添酒。
「哦,謝謝,那說起來可複雜了。為什麼我們不繼續談談達達尼爾家族呢?」
「家族生意有什麼可談的?我覺得還是抓捕罪犯更刺激。」
「哦,一些小手段而已,實在不值得誇耀。反到是做生意,那才體現人類智慧。」
「可我還是很想聽聽呢,我覺得抓罪犯才刺激。」修伊笑道。
「看來我們彼此羨慕對方。」
「人們總是在乎自己得不到的東西。」
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這兩個人就象是在打太極拳,儘可能的把問題向對方的身上延伸。
在拉舍爾的眼裡,任何試探對方可能是修伊格萊爾的行為,都是一種極正常的工作需要。眼前的少年,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他就感覺對方不簡單。他就象個蒙著面紗的美女,在那面紗的背後寫著「故事與秘密」。
尤其是在修伊弄溼了他的外套,現了他的真實身份之後,拉舍爾覺得如果這不是巧合,那麼對方的身份就值得推敲了。
他就象是看到某個神秘的美女,渴望著撩開對方的面紗,一探背後的究竟。只不過這位「美女」的面紗看起來並不好摘——對修伊來說,將問題的重心轉移到拉舍爾本人身上,才是避免言多必失的最好方法,同時也可以更多的瞭解對方的秘密。
這使得兩個人的接觸充滿了滑稽的戲劇感,他們彼此隱藏著自己內心深處的秘密,然後又試圖挖出對方的秘密。拉舍爾想知道對方到底是不是修伊格萊爾,而修伊則想知道對方對自己的懷疑有多少,拉舍爾是否是獨自一人來的?自己是否應該當機立斷將對手幹掉,以除後患!
他們就象是拿著*坐在談判桌前的對手,表面上談笑風聲,背地裡卻已暗藏殺機。
他們彼此說著言不由衷地話,彼此用盡各種方法試探對方,提出問題,迴避問題……
也許下一秒鐘,酒館裡就會血流成河。
酒館裡的空氣朦朧出一片肅殺的蕭瑟。
「我喝得差不多了,拉舍爾先生。」修伊道,他把酒杯放下:「是時候回去了。」
「這麼快就要走了嗎?」
「是的。不過……」修伊湊到拉舍爾的耳邊:「我記得您答應過要送我一程的。我是說我很擔心在我離開後,會有人跟在我的後面,覬覦我的錢財。不過要是有位法政署的探員陪著我,我會安全許多。」
「非常樂意為你保駕護航。」拉舍爾拿起自己溼透了的外套說。
他走的時候腿開始打晃:「哦,我喝得有些多了,達達尼爾少爺,您能扶我一下嗎?」
「沒有問題。」修伊走上前攙扶他。
拉舍爾看上去正在試圖抓住修伊的肩膀,不過他的手一不小心卻抓向了修伊的眼鏡。
修伊的頭部往後微微一閃,躲開了這一抓:「悠著點,拉舍爾先生,您差點弄掉我的眼鏡。」
「哦,我真得是醉了,我很抱歉,不過也許你不戴眼鏡看得更清,我是說……那是多少度?」拉舍爾口齒含糊著回答,他拼命地搖頭,看起來有些頭暈。
「不是很高。」修伊冷冷回答。
他攙扶著拉舍爾走出酒館,他們行走在城市空曠的道路上,彼此隨意交談著。
看上去就象是一對老朋友。
羅約城夜晚的街道,寂寥深沉,幾乎看不到路人在行走。
偶而有野貓叫春,在黑夜中出淒厲的叫聲。
一名醉漢在路上走過,口中出大聲的歌唱,然後摔倒路旁的陰溝裡,冷風陣陣吹過,吹得人混身不寒而慄。
修伊扶著拉舍爾走在空曠的街道上。
「哦!很高興認識你,達達尼爾少爺。年輕真好,瞧瞧我,都快五十歲了,我要老了。瞧,我的頭都白了。」
拉舍爾指著自己的腦袋說。
「只是有少許而已。」
「也許我該去染個,你覺得我染什麼顏色比較好?我是說,如果你有那種……藥劑的話,也許你可以給我一瓶?」
「這得由您自己決定,而且我沒有那種藥劑。」
「那真是太可惜了。」拉舍爾嘟囔。
「拉舍爾先生,看來你真得是醉得很厲害。我看您不適合送我回家,我還是自己回去吧。」
「哦,不,不,別走。」拉舍爾拉著修伊的手道:「告訴我你住在哪?我可以送你回去。別忘了我是個探員,是罪犯的剋星。壞人們看到我都會嚇得逃走!」
修伊注意到他抓住自己的手很穩,很有力,絲毫不象一個喝醉了酒的人。
「是麼?」修伊吃吃笑了起來:「謝謝你,拉舍爾先生。忘了告訴你,我們已經離開了危險地帶。我是說,您瞧,我們的身後沒有任何人。既沒有試圖追蹤我謀財害命的人,也沒有您的人在後面保護您。我本以為作為某個大行動的指揮長,您應該是有人保護的。不過現在看來,今天您是單身活動。」
拉舍爾抓住修伊的手微微鬆了鬆。
修伊注意到他的身軀微微晃了一下,臉上露出得意的笑。
然後他繼續道:「所以您瞧,拉舍爾先生。現在這裡是安全的。既然這裡沒有壞人,也就不會對我們的生命產生威脅,我們沒必要再走在一起了,對麼?我們可以各自回家了。」
拉舍爾點點頭:「你說得對,小夥子。如果有壞人,那我一定會倒霉的。」
他的手徹底鬆開。
修伊轉身離去。
拉舍爾在背後突然叫道:「能知道你住在哪裡嗎?達達尼爾少爺。」
「寂靜島大酒店,頂層。」修伊回答。
「有空我會去看你的,我的意思是……這世界能碰上一個聊得來的並不容易對嗎?和你聊天很開心。」
修伊轉回頭看看拉舍爾,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是的拉舍爾先生,我也很高興能和你聊天,您是一個健談而且有趣的人。我非常期待與您的再次相聚。」
拉舍爾點點頭,他想了想後說:「很好,也許我會帶著朋友一起來看你。」
「達達尼爾家族竭誠恭候您的光臨。」修伊做了一個優雅的邀請手勢。
一輛馬車在修伊的身邊停下,修伊跳上馬車,動作矯健靈活,沒有絲毫的遲滯。
他坐在馬車裡向著拉舍爾揚了揚手,隨著車伕的馬鞭抽打,車輪滾動,漸漸消逝在茫茫黑夜之中。
拉舍爾凝望遠方黑暗處,一雙原本因醉酒而略顯渾濁的眼神卻漸漸明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