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覺得,孟子講仁義並不是讓人不在乎利益,甚至完全不談利益。他應該是想勸人以大義而得大利。舉個例子,商人做生意是逐利而為,但是如果堅持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他可能會減少一些眼前的小利,從而獲得義名。大家知道了他的義名,便會爭先恐後地到他這裡來買東西,他的生意不是一日好過一日,最後獲得長久的大利?」
「丞相,你此言不錯,只是你的想法過於匪夷所思了?」朱升已經被劉浩然說得有點糊塗了,當即打斷道,再讓劉浩然說下去,他心裡要掀起驚濤駭浪來。朱升知道劉浩然見識不凡,卻不知道他心裡還有這麼多讓驚訝的想法。
「楓林先生提醒的極是,我的思路有點亂,所以扯得有點遠了。」劉浩然歉意地笑了笑,繼續說道:「我的意思是,我們是不是該提倡一種新氣節。在我的想法中,這種氣節應該是文人有骨氣,敢於堅持自己的真理;軍人有志氣,要以精忠報國為己任;商人有勇氣,敢於堅持誠信和開拓精神;百姓有正氣,要讀書知禮,揚善去惡,愛國愛家。」
朱升默想一會,最後緩緩點頭道:「如此甚好!」
「而且我覺得義利之間不能簡單地分割開來。眾人堅守大義,就應該值得褒獎,而且這種褒獎不應該僅僅限於名義和口頭上,應該還要有錢財上的。君子喻以義,小人喻以利,可這世界上像諸位先生這樣真正的君子又有幾個呢?」
劉浩然的話讓朱升和陶安陷入了沉思,他們一直堅持以德教化天下萬民,可是現實中讓他們清楚看到,真正能堅守德、義、仁的人沒有幾個,要不然這樣的人一出來就被稱頌有加。而劉浩然想得更遠。中國儒學思想演化到後來,簡單地將義和利分開,認為君子只能談義,利是萬萬不能碰的,而在他們的心目中,利就是錢財,就是私慾。到後來,朱家理學提出存天理,滅人慾。搞得後來的儒生學士們一方面高喊著大義,一方面又離不開利,最後很多人變成了十足的偽君子,用大義去要求別人,自己的利益卻是一點都不放過。
「其實我一直認為,人活著是為了一個信念。現在戰亂時節,百姓們顛沛流離,苟且偷生,為的是一個信念,活下去。定遠軍作戰勇猛,悍不畏死,也是為了一個信念,為了自己的家人和子孫後代不再受韃虜欺凌,從此過上好日子。現在我在想,怎麼樣讓天下的百姓都接受一個信念,然後為這同一個信念奮鬥。」劉浩然繼續說道。
「護軍,你說應該是什麼信念?」李善長連忙問道,做為定遠軍後勤總管,他當然知道定遠軍百戰百勝除了訓練得法,將士用心之外,劉浩然所說的信念也是很重要的一個因素。數萬將士對決元軍時,無不高聲悲歌,然後滿懷心中的信念衝向敵人,這其中,時時起「教育開導」作用的錄事和參事發揮著不小的作用。
「讓他們為一個屬於自己的國家而奮鬥。」
「屬於自己的國家?」
「是的,韃虜欺凌我中原百姓,視為豬狗奴隸,所以元廷不是他們的國家,大家就起來反抗。他們要求自己家人和子孫後代過上一種不受欺凌的幸福生活,你們說他們堅守的信念是義還是利?」
劉浩然的話又把朱升和陶安問倒了,不過這些老百姓的義應該與君子的義不大一樣,可是他們奉行的安家治國平天下大義不正是要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天下太平嗎?
沉吟一會,朱升開口道:「丞相心中的天下大治應該是什麼?」
「各盡其職!」劉浩然毫不猶豫地道,「簡單地說是將士們盡心打仗,保家衛國;農夫們精心耕作,多出物產;工匠們刻苦鑽研,豐富物產;商人們用心經營,流通商貿;官吏們全心工作,為民造福。」
「丞相似乎沒有提到學子文人?」陶安等了一會,猶豫地說道。
「學子文人是這以上諸種的基礎。無論行軍打仗、耕作製造、經商做官,不讀書能行嗎?沒有學識能行嗎?」
陶安和朱升不由驚呆了,他們被劉浩然的這種說法驚呆了,天下諸種皆出於學子文人,那其他人呢?不過他們的腦子轉得很快,朱升很快就開口道:「丞相的意思是讓天下人都讀書。」
「這不好嗎?孔聖人不是說過有教無類,難道他的志向不是讓天下人都讀書嗎?天下人都讀過書,知道禮義廉恥,知道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那天下不就是大同世界了嗎?」
聽得劉浩然搬出了孔聖人的話,陶安和朱升一時說不出話來,但是他們都為劉浩然的宏大設想而震撼。
「天下人都讀上書了,那麼不都成了學子文人。但是又不能全部去治國平天下,只好轉做其他的工作,而在我看來,國家要發展,就要明確分工,各盡其職。農夫們耕種,需要官吏們去告訴何時下種,何時收穫嗎?工匠們幹活,需要官吏去此物該如何做嗎?商人們經商,需要官吏去告訴如何才能盈利嗎?」
朱升和陶安細細一想,的確如此,農工商還真不需要官吏去指導。
「原來丞相有柳柳州(柳宗元)《種樹郭橐駝傳》之意。「朱升撫須嘆道。
「那官府和官吏們該做些什麼?」陶安問道。
「官吏要造福與民,如架橋修路,撫孤安貧,賑濟救災,都是他們要做的。」劉浩然準備要說服務型政府,只是怕兩位先生不明白,只好轉變一個話題。
「看來丞相還深喻黃老之學。」朱升含笑答道。
「我只懂得一點,我只是覺得,只要對國家對百姓有益,都用之無妨。」
朱升、陶安、馮國用、李善長都不由動容。沉寂了一會,馮國用突然開口道:「護軍,你的信念是什麼?」
劉浩然遲疑了一會,隨即答道:「國家和百姓們的利益至高無上。」
馮國用和李善長不由起身拱手道:「臣等受教!」而朱升和陶安不由在那裡點頭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