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雖然江南各地還有流寇以及作亂的叛逆,但都是癬疥之疾,守備軍就能平定了,根本不到動用常備軍的地步。而且江南百姓歸心,百業興盛,文武臣屬又齊心協力,如何能有內患呢?」
「那相公擔憂什麼?」薛如雲鬆了一口氣,笑著說道。
「趕著我們頭上的韃虜容易,可惜趕走我們心目中的韃虜卻是件難事。」劉浩然嘆了口氣道,「今年我接連頌布了幾條律法,提高商賈地位,放開商貿流通,減少官府管制,可惜反對聲不絕於耳。」
現在江南流行的是朱熹的理學思想,滅人慾存天理,很多固執的學士堅守這一條,動不動就是「以德服人」,拿天理做標準,沾點銅臭人慾就是有違天理,恨不得天下人都變成不談錢財,只談天理的謙謙君子。可惜劉浩然知道,這能是非常理想化的思想,到後來反而會恰得其反。國家要發展,就必須民富國強,要大力發展科技和經濟,光靠老朱的理學如何富民強國。所以他在進行改革的時候阻力很大,幸好現在是軍興戰亂時期,一切以打仗為重心,劉浩然利用自己手裡的權力對此進行壓制,並藉口軍需等理由大力發展科技和商貿,他現在只希望能通過時間和利益的分配,慢慢形成一個擁有自己思想和話語權新的利益集團做為自己進一步改革的最大支援。
「原來相公擔憂這個。前幾日父親與母親來探望妾身就提到此事。說江寧學堂因為相公這幾條律法議論紛紛。父親也埋怨了幾句,說現在雖然是國事艱難之時,需要商賈出錢出力,但是相公讓他們可以以賦稅得勳位,子弟可以入學堂做官,這也太放縱他們了。」
薛如雲小心地看了一眼劉浩然,發現他並不因此而變臉,於是繼續往下說道:「父親還說,相公限制各地衙門的權職,動不動要以按察司審判為準繩,這叫衙門以後如何去管理百姓,如何治理地方?」
劉浩然知道薛如雲所說的這件事情。按照他頌布的律法,地方官署的職權被大大削弱,平時只能管管收稅、維持地方治安,還有就是修路架橋,為商家工場開裝置案登記等等行政事務,而且很多事情不能直接去管理,必須通過按察司才能執行。例如,某家商家偷稅,地方關稅有司查到證據可以按照律法課以鉅額罰款,但是要想懲處此人,必須以偷稅罪向按察司訴訟,在按察司審理判決其有罪之後才能逮捕,加以懲戒。現在搞得江南百姓不知道哪一家是真正的官府了,反正都認為按察司的權力極大,幾乎凌駕於各地衙門之上了。
「無事不成方圓,治家治國都是一樣,沒有規矩是不行的,而國家的規矩就是律法。按察司是司法機構,就好像我們喜歡看的蹴鞠,地方官署衙門和百姓都是對立的兩方,一方要管,一方肯定怕管得不公道,那就必須要有一個裁判。要是這個裁判也是衙門,這如何保證公正?自然要由獨立的第三方來做裁判了。」劉浩然微笑著解釋道。
「相公這麼一說,我倒也理解了。這地方官署的權柄不能過重,否則必有弊端出現。所以相公以按察司制衡他們,按察司只管訴訟裁理,卻不能直接治民理政,所以權柄就是重了也不打緊。」薛如雲慢慢說著自己的想法。
劉浩然不由一驚,猛地回過頭去盯著薛如雲看,看來這女人聰明了也不是什麼好事,自己分權制衡居然被她猜中了幾分,不過她是站在維護自己君權的角度上來看待這一問題的。
薛如雲被劉浩然的直視嚇了一跳,不由忐忑不安地說道:「相公,是妾身說錯了嗎?」
「不,」劉浩然笑著摸了摸她隆起的小腹,搖了搖頭說道,「你說的很對,我如此部署,正有此意。說不定我將來還會把制定律法的權力也分出去。」
「相公,這如何使得?」薛如雲對劉浩然的話吃了一驚,在她看來,蹴鞠賽場上制定規則的人是最重要,他可以高高在上,控制比賽雙方和裁判,誰對誰錯最後還是由他說了算,現在劉浩然居然說要把這個權力交出去,這豈不是自己放權嗎?
「我並不是全部交出去,律法最後還是要以我的名義頌布。」劉浩然勸慰道,唉,想不到自己的老婆對權力這麼敏感,真不知道這個老婆是娶對了還是娶錯了,不過想想也是,任何一個有知識的女性身處在薛如雲這個位置,遲早都會對權力敏感的。
「俗話說君無戲言,我頌布的律法輕易不能修改,更不能錯。」由於是夫妻間的私話,劉浩然把自己擺在了君主的位置上,薛如雲也坦然接受了這一點,她和眾多江南民眾一樣,認為江南真正的君主就是劉浩然。
「可惜我不是聖人,怎麼能保證所制定的每一部律法都是萬無一失的。萬一出錯了,制定的律法損害了百姓,最後被迫廢棄,豈不是影響了我立法的權威。所以我打算召集江南各賢達人士,訴求他們的要求,再根據情況來頌布律法,這樣就穩妥多了。」
「相公這樣想妾身就放心多了。而且眾人要訴求自己的要求,就必須依靠相公最後來定奪,這豈不是更顯相公的權威了嗎?」薛如雲開心地說道。
劉浩然的心裡只有苦笑,這個時代的人都自然而然地想著君權神聖不可侵犯,而做為這個時代的女性,薛如雲自然只會想到如何鞏固自己夫君的君權。
「可惜啊,我的很多想法都是舉步艱難。」劉浩然不由嘆息道。
「相公,你不用擔心。很多老學士都是守著理學舊思想的老頑固,而且他們人數眾多,佔江南士人中的大部分,相公要想實現抱負,可以繼續扶植那些商人和新學子。我看過內庫的賬目,一個棉布廠出產居然如此豐厚,而那些擁有幾家棉布廠的商人就不知家產多少了?還有那些擁有瓷器廠、茶葉廠以及南北皆通的商人,家中更是金山銀海。他們歷來受官府欺壓,士人鄙視,現在相公扶植他們,抬舉他們,他們自然感激夫君,到時自然能與新學子聚集在相公周圍。而他們家財萬貫,能力不可小視,到時也可與那些老頑固們抗衡了。」
薛如雲的話讓劉浩然只能暗中嘆息,照這樣發展下去,自己的妻子有武則天的苗頭。自己今日只不過因為新政艱難而嘆息,擔心親自出徵後那幫舊文人士子又不知道會鬧成什麼樣子,想不到居然引出這麼多話題來。
「小云,夜已深了,我們安歇了吧。」劉浩然果斷地停止話題,並涎著臉說道。
「不,郎中說了,為了保住胎兒,現在不能同房,相公還是去秦羅那裡吧,這幾****方便。」薛如雲羞紅著臉說道。
劉浩然算算日子,前些日子秦羅身體不舒服,有好幾日沒去她房裡,倒是有點想念她嬌羞的模樣和白嫩玉滑的身子,不由一團火從腹底湧起。不過表面功夫還要做,劉浩然在路上依然一副依依不捨的摸樣。
薛如雲把劉浩然往秦羅院子門前推:「相公恐怕是早就想去了,只是礙於麵皮而已。秦羅妹妹如同白玉仙女一般,相公幾天沒聞到味了,如何不想呢?」語氣中能聞得出淡淡的酸味。
劉浩然只好尷尬地一笑,囑咐侍女們好生服侍薛如雲回房,看到她遠去了,這才轉身進了秦羅的院子。
是晚,一夜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