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洗,靜靜地照在黑色的曠野上。殘旗,斷矛,屍體,還和白天一樣,佈滿了整個戰場,還有隱隱約約的低叫聲在遊蕩著。在月光下,劉浩然看到幾十個人影像田鼠一樣在戰場上穿行,有的在翻找著屍體,發現值錢的東西就往袋子裡塞;有的在費力脫屍體的衣服鞋子;有的在收集還算完好的兵器。他們剛才被馬蹄聲驚醒了,後來看到劉浩然等人並沒有什麼反應,膽大的他們又繼續幹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劉浩然不由問道。
「錢清鎮的元軍可能被嚇破膽了,退回去後不敢出門半步,所以他們戰死者和傷員都沒有被清理,而這些人是附近的鄉民,趁黑來檢點東西。」阮智答道。
劉浩然點點頭,當年他還是紅巾軍一員的時候,也幹過這種活。戰場上戰死者堆積如山,活著的人就從屍體上尋找適合能用的東西,因為死者已死,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下去。但是自從建立定遠軍以後,制定了非常完整的戰場打掃制度,死者的遺物都要被整理登記,倒也慢慢忘記了這回事。
劉浩然掏出短銃,朝天開了一槍,清脆的槍聲迴響著寂靜的黑夜裡,那幾十個人立即拔腿就跑,不一會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劉浩然收好短銃,回過頭對阮智道:「阮智,你帶人收拾一下,傷員我們帶回去,死者就送回錢清鎮。戰場所有陣亡者都應該受到應有的尊重。」
「是!」阮智接令道。
劉浩然正準備調轉馬頭時,突然聽到旁邊有輕微的喘息聲,扭過頭一看,發現一名元軍靠在另一具屍體上,睜大著眼睛看著劉浩然。他的腹部一片模糊,已經變成了黑色,分不清到底是什麼器官翻出來了。他躺在那裡直喘氣,不過氣息已經越來越低。
劉浩然看著那雙已經失去生機的眼睛,還有那張年輕得帶有稚氣的臉龐,不由回想起當年在紅巾軍當小兵時遇到一個同牌戰友,也是那麼年輕,不過十五歲,入隊後見人就叫大哥,吃起飯卻比誰都狠,幾乎到了窮兇極惡的地步。自己和隊友們都很喜歡這個機靈的小子,吃飯的時候都讓著他。他也很知恩,沒事的時候就幫大家擦拭兵器,收拾東西。
可惜,才相處不到十日,那小子就在戰場被人一刀開了膛,當時他躺在地上煎熬了兩個多時辰,最後對著圍過來的自己、丁大哥幾個人,捧著他那流出來的腸子,只說了一句話:「我有點餓了。」然後就悄然地死去了。
在劉浩然的視線裡,這位傷者和早已死去的小戰友的兩張臉慢慢融為一體,已經分不出誰是誰了,甚至傷者那微微的喘息聲似乎也變成了那小戰友哆嗦輕微的說話聲:「我有點餓了。」
劉浩然強忍著自己的眼淚,旁邊的阮智看了一會,低聲說道:「丞相,此人沒法救了,拖得太久,血都流乾了。」
「送他上路吧!」劉浩然點點頭,然後一提馬刺,策馬就走了。
阮智鄭重地點點頭,掏出短銃,對準那位傷者,紅著眼睛大吼道:「請安心上路,魂歸故里!」隨即響起一聲沉悶的槍聲,尾音在黑夜中嘶嘶地迴響不停。
清晨,阮智帶著人將近三千具屍體整整齊齊地碼在錢清鎮城門前,而裘銅頭等將領的屍體擺在最前面。聞訊趕來的黃中和眾元軍趴在牆頭上,默然地看著這一切。
屍體放好後,阮智策馬跑到城門前,大吼道:「同袍之情,同生共死,而今亡者屍骨未斂,生者情何以堪!」
說罷,調轉馬頭就走了。
待阮智等人走遠,黃中帶人走出了城門,看著滿目的屍體,還有裘銅頭那熟悉的面容,黃中一時忍不住淚流滿面,這些人都是跟隨他的老兄弟,從高郵到平江,從杭州到紹興,從處州到諸暨,哪一次不是浴血奮戰,死裡逃生。尤其是裘銅頭,如果不是他拼死相救,自己早就死在了處州那個不知名的山谷裡。
想到這裡,黃中不由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放聲痛哭,而其餘的軍士也紛紛跪倒在地,一時錢清鎮哭聲震天。
過了一日,已無戰意的黃中率部向劉浩然和馮國勝投降,有少數蒙古色目人不從者被眾人亂刀分屍。錢清一下,紹興再無屏障,也無可戰之兵,當馮國勝率部逼近時,達實特穆爾奔斗門出海遁走,其餘諸官吏守軍舉城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