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我曉得。」陳友貴不由低頭說道,雖然他看不慣兄長的手段,但是不可否認,他這樣做是為了振興陳家,但是他心裡總是覺得,兄長應該不必如此明目張膽,不必如此授人權柄,他曾經聽人說,真正的高手玩這一套可以做到無聲無色,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兄長由於家境貧寒,少有讀書,只是略通文義而已,能做到今天這步,已經很不錯了。
徐壽輝被陳友諒衛士以鐵錘擊頭,腦袋被打得粉碎,然後被一張草蓆包裹,不知埋在了哪裡。
二十八日,採石磯五通廟被裝扮一新,陳友諒著黑色金邊袞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廟堂正中,鄒普勝、陳友貴等重臣立在前面,其餘群臣眾將依照官職高低依次朝立,由於人太多,地方又小,參加即位典禮的眾人最後站到江邊上去了,最後那排小官吏們的鞋子都被江水打溼了。
近侍站在陳友諒前側,中氣十足地宣讀即位詔書。這份詔書應該出自解觀等人之手,極盡摛藻雕章之能,先以朕膺昊天之眷命開頭,把陳家祖先粉飾了一番,當然了,那座狂冒天子之氣的祖墳是必提的,從歷史淵源上論述陳友諒即帝位是天命所歸,然後又把死鬼徐壽輝輕描淡寫地說了一番,說他無德無能,不足以掌國器,然後又著重說天下到處出了祥瑞,不管什麼都往陳友諒身上扯,最後說陳友諒應天命,順民意,即皇帝位,國號為漢,改元大義,以鄒普勝為太師,張必先為丞相,張定邊為太尉,陳友仁、陳友貴盡封國公,其餘加官進爵不等。最後是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可惜等到詔書唸完,群臣行大禮賀新皇時,天公不作美,噼裡啪啦下起了大雨,除了廟裡的群臣,其餘大部分人被淋了個通透,身上的新朝服一下子就變成了淋溼了的雞毛,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陳友諒看在眼裡,氣在心裡,但是事在興頭上,也不好說什麼,只好強作歡顏,把這場戲繼續演完。
隨即,陳友諒傳令各營,拔下大量酒肉,犒賞三軍。當官的加官進爵,當兵的就美食好酒,加上新朝新氣象,漢軍上下倒是振奮了一點。陳友諒看在眼裡,喜在心裡,準備休整兩日兵發江寧。
劉浩然很快就接到了採石磯的情報,都知司在漢軍裡有細作,陳友諒這麼大的動作,當然搞得眾人皆知。
「想不到陳友諒倒是狠得下心來。」劉浩然笑呵呵地對馮國用、楊憲、夏煜等人說道。
「陳友諒急了,他現在的處境沒法不急。既然他已經劍使偏鋒,接下來也好猜了,應該會兵行險招。」馮國用緩緩地說道。
「按照探子彙集過來的情報,我們和樞密院分析過,陳友諒肯定會直接兵犯江寧,所以還請丞相調集水師,以便萬一。」楊憲接言道。
劉浩然和馮國用相視一笑,馮國用答道:「楊都司放心,護軍早有安排。」調兵遣將是行樞密院的事情,所以楊憲不是很清楚,他只負責收集敵人軍情,外加配合分析。
見馮國用胸有成竹,楊憲便放心地點點頭,轉言其它了:「張士誠和方國珍還還算安分,雖然他們一個聚兵在高郵,一個集船在慶元,但是這些動作都除了通報我方外還做得光明正大,生怕我們不知道起了疑心,至少江寧城沒有危險的話,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那就好,夏都司,內察司有什麼情況通報?」劉浩然轉言問夏煜道,大敵當前,他擔心擔心內部有人會按捺不住。
夏煜有點心不在焉,聽到劉浩然問話,恍惚了一下才答道:「回丞相,治內沒有什麼大的動靜,只有兩處需要提防,一是江陰的陳保二,現在頻頻秘密派使者渡江北上,與張士誠接觸。二是紹興有人自稱趙宋子孫,正在秘密地糾集人馬,並遣人與方國珍接觸。我已經通知杭州的馮將軍和江陰守將,他們正在部署抓捕。」
陳保二原是江陰民軍將領,定遠軍進軍東南便舉降,後來因為沒有什麼戰功,只撈到一個不大不小的守備步兵團統領的職位,一直心懷不滿,這次陳友諒領兵東征,陳保二便覺得機會來了。陳友諒那邊在打仗,不方便聯絡,陳保二便派人聯絡張士誠,準備賣個好價錢。而紹興那兩個冒牌趙宋子孫,無非是些野心家而已,和陳保二都被無孔不入的內察司給探知了,隨時可以滅掉他們。
而張士誠和方國珍接到這兩個內應遞過來的資訊,心中也拿不到主意,生怕是劉浩然設下的圈套來試探他們,以便藉機發飆,但是又不捨放棄這兩條線,所以一直若離若合地吊在那裡,等待時機成熟再說。
「夏先生,你還有話說嗎?」看到夏煜欲言又止,劉浩然便問了一句。
「丞相,我看陳友諒在採石磯之事,可照行於安豐之人。」夏煜一咬牙,把自己的心裡話說出來了。
劉浩然的眼睛突然射出精光,死死地盯住了夏煜。楊憲的表情一下子變幻了幾下,最後復於平靜,而馮國用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夏煜,臉上絲毫沒有變化。
在劉浩然的目光下,夏煜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坐在那裡一般,他知道自己這位主上深不可測,而自己雖然執掌內察司,密察文武百官和內政,但是他明白,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這位主上的監視之下,除了內察司有劉浩然的細作探子通風報信之外,大內親軍名下還有獨立的機構-侍從司,它名義上負責劉浩然和文武百官侍衛的選派和安全護衛,但夏煜知道那才是隱藏最深的特務機構。而且這位主上的心思也越來越難以揣摩。
但是野心頗大的夏煜告訴自己,這些話必須要說。沒有那個主公不想像陳友諒那樣登上九五之尊,而劉浩然登上九五之尊最大的障礙就是安豐的小明王和劉福通,為了能有擁立之功,夏煜覺得自己必須說出這些話,雖然這些話表面上大逆不道,但是越是這樣就越顯得自己是真心為主公所想。
就在夏煜汗流浹背時,劉浩然淡淡地說了一句:「夏先生,做好你份內事就好了。」
聽到這話,夏煜又是高興又是沮喪,高興的是劉浩然沒有責怪自己,說明他認同了自己的「忠誠」,沮喪的是夏煜從這話已經判斷出,劉浩然對小明王和劉福通應該有了萬全之策,可是自己居然一點都不知道,這麼大一份功勞會落在誰的頭上?馮國用?他應該只是忙於軍略,無暇也不屑去幹這種事情,難道是楊憲,這事倒是應該歸在都知司職權之內。想到這裡,夏煜不由對舊友楊憲有了怨恨,好像他奪走了自己這份天大的功勞。
夏煜和楊憲離開後,馮國用忍不住對劉浩然勸言道:「夏煜此人功利心太重了。」
劉浩然淡淡地說道:「君子喻以義,小人喻以利,人盡其才,並無什麼大礙。」
馮國用一聽,心裡明白了,一時也不好勸道,只好另言道:「夏煜此人喜歡揣測護軍的心思,以求進階,此舉可不大好。」此話也只有他說得出口,就是如此,話一齣口,馮國用就感到後悔了,現在的劉浩然不是定遠營那位統領了,而是執掌江南百萬軍民生死的君主了。
劉浩然不以為然,笑著答道:「揣測我的心思?如果我的頭髮能知道我的心思,我就立即剃個光頭。」
看到馮國用的臉色變了變,劉浩然繼續說道:「我與國用你是君子之交,你一直待我以赤誠,我也不會失之赤誠。」
看到馮國用只是笑了笑,並沒有答話,劉浩然知道這個話題比較尷尬,便轉言道:「鄧友德向我推薦道,浙東有四大名士劉基、宋濂、章溢、葉琛,皆是國士之才,宋先生、葉先生、章先生已經應徵於地方官學,唯獨劉基先生不願出山。原本我要親身前往禮聘劉先生,再請至江寧城。然陳友諒大軍在前,我需坐鎮江寧,所以就請你先代我跑一趟,禮聘劉基先生,以示誠意。」
馮國用當即答應下來,言道明日即可動身。
看到馮國用消失在院子門口的身影,劉浩然不由暗自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