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把槍管的縫隙補上,使其變成一個完整的槍管。」
在下一道工序裡,工匠們取下鐵鉤上還發紅的槍管,整齊地放進一個個爐子裡面。
「這是給槍管退火,以免槍管的鋼材發生變化。」
另一個工匠開啟爐子,將已經退火完畢的一批槍管取出,放到一個竹筐裡,再由另一個移動的皮帶送下去。
接來是工匠利用簡單的車床、磨床對槍管內外進行精加工,看到那飛轉的機床,劉基四人更加看不明白了,他們只覺得那些能夠在旋轉中把槍管車得鋼屑亂飛,磨得火光四濺的機床太匪夷所思了。
看到加工完畢,槍管最後被一個旋轉的毛刷轉子打磨地通體亮光,並被整齊地碼在一個竹筐裡,劉基四人一時還反應不過來。此前的所見所聞,已經讓他們思量好一會了。
接著的工藝是給槍管後端攻絲,旋上一個螺栓,把槍管一端堵死,然後再有工匠將槍管放在固定的架子上,用鋼鋸在固定的位置上鋸出一道口子來。
「這道口子是引燃槍管火yao的地方,位置必須確定,差一點對射程和威力都會有影響。」劉浩然越說越興致勃勃,這些都是在他的指導下一手建立起來的,現在現場介紹給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劉浩然心裡有一種改變歷史的自豪感。
最後是裝配工藝,從其它車間運來的木拖、槍機、擊鐵等零部件彙集在了一起,分成幾道工序的工匠們熟練地將槍管嵌在木託上,再一一固定好,接著把槍機等零件裝在上面,最後組成了一枝靖康式滑膛槍。
「在裝彈藥測試前,滑膛槍還要經過一次全面的測試,測試槍管內壁的圓滑程度,檢查槍機、擊鐵的可靠程度等等。」劉浩然指著車間一角忙碌的幾十個工匠說道。
走到另外一個車間,劉浩然提起一枝裝好燧石的滑膛槍,擺弄了幾下後說道:「現在這槍可以經過彈藥測試,按照軍器局的規定,必須經過十發以上的實彈測試,測試合格後才刻上編碼入庫,最後發放到軍中使用。」
把滑膛槍放回原處之後,劉浩然拍拍手說道:「四位先生,火yao車間過於危險,為了你們安全著想,我們還是不去參觀了,我們接著去看鑄炮廠吧。」
坐上馬車行駛了一會,很快就進入到另一個戒備森嚴的工廠裡。走進車間,相對於造槍廠那種流暢精細的氣氛,這裡呈現出另一種氣氛,一種氣勢磅礴的氣氛。抬頭一看,首先可以看到屋樑上的行車,行車上垂下來的鐵鏈吊著約有數百上千斤重的鐵製模具。而車間兩邊的十幾人在技師的指揮下,拉動著行車上連下來的鐵鏈,再通過滑輪帶動整個行車向前行進。
在技師的指揮下,鐵製模具被吊到了一個泥土製造成的大鍋前,那裡正翻滾著通紅的鐵水,並不停地向外飛濺著星點火花。在行車的幫助下,工匠們把模具放置好,一些工匠提著桶子,用毛刷給模具加料,另外兩個工匠用卡尺和錘線測量模具的位置是不是正了。
最後,在技師的指揮下,工匠們小心地拉動著大鍋兩邊耳朵的鐵鏈,使得大鍋慢慢地向前傾,鐵水慢慢地從大鍋鍋嘴裡流出,流在了模具上面,只見鐵花四飛,到處都是飛濺的紅色,工匠們在其中有條不紊地工作著,密切關注著鐵水的多少和澆鑄的程度。
最後,大鍋又被拉平了,一個通紅的圓筒出現在眾人的面前,它長長的身軀前小後大,但是足有上千斤。
「這是海軍戰艦的重炮,我叫它三十二斤炮,也就是說它可以發射三十二斤重的鐵彈。」
聽到劉浩然的話,劉基等人不由駭然,三十二斤重的鐵彈,砸在人身上豈不是成為一灘肉泥。難怪說江南火器犀利,聞所未聞。
稍等了一會,行車把還是通紅的炮身和模具一起吊了起來,慢慢地向另一處行去。劉浩然介紹道:「現在這重炮還要鑄造炮身,然後還要退火和加工,檢測完畢後還要經過發射試驗,然後才可以裝在船上使用。」
走出這個車間,看著外面林立的車間,無數的水車,劉基不由感嘆道:「真是壯觀!」
「伯溫先生,這還不算壯觀,如果你到太平鋼鐵廠去看看,那裡更壯觀,數十丈的高爐,如瀑布一樣的鐵水,還有水力傳動的鍛打鐵錐,讓你看完之後更是激盪不已。」劉浩然笑著接言道。
「太平鋼鐵廠?」
「是的,現在這裡使用的鋼鐵都是從那裡冶煉鍛打出來的。那裡一個月可出鐵數十萬斤,鋼數萬斤。」劉浩然欣然地答道。
雖然這點產量對於後世來說,只能算是鄉鎮企業,但是在這個時代卻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劉基等人以前做過元廷的官吏,或者對民政有過了解,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這就是江南制勝的秘訣和保障。」劉基最後嘆然道。
「鋼鐵、火yao和信念是我們江南制勝的關鍵。」劉浩然微微一笑接言道。
最後走出軍器局的槍炮廠,宋濂等人是興奮不已,尤其是章溢和葉琛,此二人一個長於民政,一個擅於軍略,看到江南實力如此雄厚,自然激動不已,有這些做基礎,江南自然能百戰百勝,他們心裡對自己正確的選擇不由嘆息不已。
不過劉基卻有點索然,臉上看上去沒有太多的興奮,更多的是思考,還有一點點失望。
「國用,伯溫先生怎麼了?他難道對江南的這些槍炮、鋼鐵工廠不滿了,認為是旁門外道嗎?」劉浩然悄悄地問道。在他想來,最有可能持此想法的應該是看上去像老學究的宋濂,他可是以治學聞名,在劉浩然的印象中,這時候的文人,學問越高越刻板,當然了,朱升、陶安那種大才不在此列。但是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宋濂並沒有腹誹這些東西,想來他再學究也清楚兵器、鋼鐵對於一個勢力來言意味著什麼,禮義靠嘴巴和筆墨去講,勝仗卻是要靠雙手和鋼鐵去爭取。但是他沒有想到最保有期望的劉基卻有點異常了。
馮國用遠遠地看了劉基一眼,轉頭答道:「伯溫先生志向遠大,以經緯天下、匡扶乾坤為己任。但是他仕途艱難,在元廷官場上累次受到排擠,最後鬱郁隱居山林。此次他答應出山,想來也打算一展抱負,只是今日參觀一番,伯溫先生可能有點失落了。」
馮國用的話說得有點隱晦,但是劉浩然細細一琢磨,慢慢明白過來了。劉基精於天象地理和術數,這兩樣東西在古代傳得非常神秘,幾乎有驚天地泣鬼神的作用,成為輔助帝王的專用知識。而劉基精於此道,也是他引為自負的地方。也正因為如此,加上劉基擅於戰略,多於計謀,所以在歷史上才被老朱同志器重。
其實古代的天文術數說簡單些就是建立在物理、數學基礎上的一門學科,也就是說劉基對物理、數學有一定的研究,但是見過江寧槍炮廠之後,劉基以往的信心大受動搖了。剛才所見所聞,非天工難以成就,而這一切據說都是在劉浩然指導下完成的,這讓劉基震驚之餘又為自己的前途有些擔憂起來。
劉基最自負的除了文學和謀略之外,就是天象和術數,這也是自古大謀士的拿手好戲,三國的孔明不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還能造木馬牛車連環弩嗎?古代謀士學習科學技術,一般都會把它弄得神秘無比,也算是為自己增加籌碼,與一般的工匠劃清界線,劉基也是如此。但是今日一見,劉基覺得主公劉浩然這一套玩得比他高明數十倍,在古代人眼裡,能弄出這些東西的人,無一不是知曉天文地理的高人。
劉基自認為文才比不過宋濂,計謀比不過李善長,治政比不過章溢,而擅長的戰略他覺得比不過處處能讓敵人被牽著鼻子走的劉浩然。唯一可以持仗的天文術數現在在一番參觀之後被擊得粉碎,所以有點患失患得,難道自己的仕途又會艱難坎坷。劉基非常清楚,君王是最現實不過的,你沒有擅長的東西,他是不會重用你的。
想通這一點後,劉浩然走到劉基面前,悄聲說道:「伯溫先生,我曾經寫過幾個小冊子,論述格物、制器等學問,想請你指點一二。」
劉基聽完後不由眼睛一亮,過了一會,臉上現出微笑,拱手道:「丞相大才高論,伯溫必當恭敬拜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