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晴天霹靂一般的訊息,老人們頓時傷心欲絕,痛哭流涕。但是傷心過後老人們只能承認事實,準備回家算了。但是跟隨而來的婦人李田氏卻持意要去江南看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李田氏婆家孃家都已經沒有親人了,只有丈夫和女兒兩個親人,現在聞此噩耗,悲痛之餘決意要找到丈夫,否則她死都不甘心。
老人們見李田氏如此堅決,又聽聞江南以仁義著稱,而且心裡都存了僥倖,於是大家一咬牙便找了一艘船準備順流東下。
雖然陳漢和江南還在打仗,但是江上的通路並沒有完全斷絕,老人們便學著那些商人,把身上帶的錢財全部交給了巡江的漢軍水師哨船,買個方便。檢查的漢軍水師聽得他們的去意,心中已是同情幾分,便順勢放過了他們。
到了安慶介面,江南水師截住了他們一行人,聽說是來尋親的,盤算過後還派船將他們送到採石磯。到了採石磯,李田氏等人才知道,那裡足足埋了十五萬具屍體,而且大火和混戰之下,許多漢軍陣亡者都無法登記姓名和籍貫,甚至很多人連屍體都辨認不出來,一起被埋在了山上。
看著幾座山頭上那密密麻麻的墳塋,李田氏和老人們不由呼天喊地,哭得死去活來。親人生死不明,甚至都不知葬身何處?叫他們如何不悲傷。
招待處的人看到他們哭得悲切,於心不忍,於是便指出了一條路,讓他們去江寧陸軍部,看有沒有機會去俘虜中找一找,說不定從那些人中能找到點線索。
李田氏等人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匆匆趕到了江寧,但是天色已晚,他們只好在路邊找個地方先歇息一晚,明日再去找陸軍部。想不到在路邊卻撞到了劉浩然一行。
看到李田氏等人臉上的憔悴、悲傷和一絲期望,還有被抱在懷裡女童那天真的臉,劉浩然不由戚然,轉頭對劉存忠說道:「先把他們安置在驛站,明日你先查一查,有了線索後我們一同去戰俘營找找看。」
第六日清晨,劉浩然帶著馮國用匯合李田氏等人一同前往句容的戰俘營。十餘萬漢軍戰俘,被分成幾個營,暫時被用來修建江寧經常州到平江的直道。而根據劉存忠查到的訊息,句容戰俘營有幾個人據說知道李田氏那個村子男丁們的訊息。
站在戰俘營大門口,李田氏抱著女兒和鄉親們緊張地看著從大門口魚貫而出的戰俘們。這些戰俘十人分成一組,在守備步兵團的押送下步行到工地上,然後按分工領取工具開始幹活。雖然一天忙碌下來比較累,但是看押軍士不會虐待他們,平日裡飯食管飽,生病還有醫師,所以這些戰俘的臉上已經看不到絲毫的沮喪,反而顯得有點精神和生氣。
看著一張張臉從面前走過,老人們使勁睜開迷濛的老花眼,而李田氏卻是一雙充滿霧氣的淚眼,他們一直看不到期望的面容,失望越來越大,心情也越來越沉痛。渾濁的老花眼已經開始抑制不住,淚水慢慢流淌在滿是皺紋的臉上;李田氏則是緊緊地抱住女兒,極力控制住讓自己不要哭出聲來。女孩似乎感受到了大人的情緒,她睜開著一雙充滿淚水的眼睛,努力地在幫母親尋找自己並不熟悉的父親,終於,失望的她轉過頭來,靠在母親的肩上哭了起來,卻被母親緊緊地捂住了嘴巴,只發出嗚嗚的低哭聲。
劉浩然和馮國用站在旁邊默默地看著,那不大的哭聲像是一根根刺扎進了他們的心裡。終於,負責該營的守備團統領匆匆領來了幾個戰俘。
還沒等幾個人走近,一個老婦人便撲了過去:「黃狗子,我兒子在哪?」
劉存忠在旁邊低聲說道:「這幾個人是附近村子的,而且也在一個部隊,應該知道一些情況。」
黃狗子先是愣了一下,看清楚老婦人的模樣,站在那裡哆嗦了一會才說道:「嬸子,雜魚死了,他在打當塗城時便被火器打中了,落到江裡去了。」
聽到這個噩耗,老婦人一口氣沒過來,當即昏死過去了,旁邊早就準備的醫師趕緊走了上去。
「那我兒子呢」其餘老人們一個個也圍了上去,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問道。
「李六七、李八魚和李魚籽都死在了當塗,李鐵臂我就不知道了……」黃狗子把知道的情況一一說了出來。旁邊另一個戰俘補充了幾句,說清楚了老人們想知道的下落,可惜全都是噩耗。
「黃大哥,我男人呢?」在老人們哭聲中,李田氏開口道,她渾身都在顫抖著,哆嗦了半天才說出話來。
「嫂子,草魚大哥也死了。」第三個戰俘低沉的聲音答道。
「不,不可能的,他前幾天在夢裡跟我說他還活著。」李田氏有點竭斯底裡地說道。
「嫂子,我不敢騙你,我們和草魚大哥十幾個人是一起從當塗城死裡逃生出來的,可是最後熬到了採石磯,草魚大哥卻熬不過去了。我看得真真的,那天夜裡,草魚大哥就站在我旁邊那艘巨舟上,被一發通紅的鐵彈擊中了,身子全碎了。」第三個戰俘流著眼淚說道。
最後的一絲破滅了,李田氏雙腿一軟,撲通坐在地上,過了許久,才嗚嗚地哭起來。懂事的女孩一邊流著眼淚一邊撫mo著母親淚流滿面的臉,輕聲地哽咽著:「媽媽,媽媽。」
看到這一幕,劉存忠已經無聲地流出眼淚,女孩的今天就是他的昨日,而劉浩然也忍不住雙目通紅,他默默地看著這一切,聽著那充滿悲傷的哭聲,那一張張絕望的臉和哭聲似乎慢慢地飄遠了,如同是從一條充滿冤魂的歷史長河中飄蕩出來的一般。從五胡亂華到靖康之恥,從蒙古南侵到嘉定三屠,從揚州十日到南京屠殺,中華民族似乎就從來沒有斷絕過這種哭聲。歷史為什麼會一次又一次地將這些痛苦降臨在勤勞的百姓們頭上?為什麼在驅逐外敵,反抗野蠻的時候,哭聲必須要在我們自己中間響起?難道這就是中華民族的宿命嗎?
「國用,什麼時候我們才不會再聽到這哭聲?」劉浩然不由轉過頭對馮國用說道。
馮國用臉上沉重肅穆,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希望我們的百姓在痛苦的深淵中能學會思考和反抗,而不是就此習慣了愚昧和順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