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那你怎麼辦?」
「一旦我走那大家都走不掉了。」劉福通不由仰天長嘆道,滿是皺紋的臉上盡是滄桑和悲涼,「其實在汴梁我就該死了,數十萬將士的血早就淹死我了!」
正待劉福通的兒女哭著準備離開時,劉福通突然叫住他們:「等一下,」說罷從書房裡拿出一件被包在包袱裡的東西,遞給自己的兒子說道:「這是當年插在汴梁的大旗,希望你能交給劉浩然,希望有一天能飄揚在大都城頭上!」
「父親!」劉福通之子跪在地上,哭泣著接過了這個包袱。
院子裡一下子又顯得非常安靜了,在書房裡,劉承志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給劉福通穿鎧甲。
「義父,你為何不突圍去江南?」他還是不甘心道。
「去江南?」此時的劉福通變得無比的蒼老,完全不是一個四十多歲馳騁天下的英雄,而是一個歷經滄桑、看淡世事的老人。
「承志不明白啊。」
「怎麼了義父?」
「就憑張士信能輕易摸到我安豐城下?還能這麼快找到內應?」
劉承志的手不由一緩,是啊,劉福通在安豐到濠州的路上布有哨騎,州城裡也有密探,怎麼就一點訊息都沒有。
「張士信也不過是被別人當槍使而已。」劉福通黯然說道。
劉承志不由渾身冒出一身冷汗,寒入骨髓,誰有能力讓一路上的哨騎和濠州的密探毫無察覺只有劉浩然。江南在安豐廣佈密探這是劉福通也知道的事情,尤其是兵敗之後,很多失去信心的將領紛紛被江南收買,而劉福通人在屋簷下,還要依仗江南的支援,只要不太過分也就忍了。所以說江南
有能力直接刺殺劉福通,但是卻可以在關鍵的時刻置佈置被收買的將領,讓他們裝聾作啞,而濠州的密探,憑藉江南都知司的能力以讓他們都變成死人。
「義父,這是為什麼?」劉承志跪倒在地,雙手抓住劉福通的腿大哭道。
「這就是他能一統江南,而我卻困守安豐的原因。」劉福通仰起頭行熱淚無聲地流淌著。
過了一會,正在痛哭的劉承志突然覺得一隻手扶起了自己的右臂「承志,隨為父殺敵去,就算是死,我劉福通也要站著死!」
當劉福通跨出大門時,傲視天下、威震一時的雄主氣勢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彷彿他又是那個率領數十萬紅巾軍揮師北伐的劉太保一身黑色的鎧甲,手持長槍在門口有如一座高山。
「回稟太保,陛下經安全逃出安豐。」親兵將領迎上前稟報道。
「好!城中情況如何?」
「回太保自從北門被開啟,中亂成一團重六、杜老七、胡三泉、馮雙刀等將領擅自領兵離城而去,其餘各將是各自為戰,張士信已經遣兵佔據了安豐北城、東城和西城。」
「還有多少弟願意跟隨我老劉?」
「回太保,四千兄弟有兩人護著陛下出了西門,有一千人護著太保的家眷出了南門,剩下的就只有這七八百號人了,其餘的差不多都戰死了。」
「那,隨我去鳳章臺!」劉福通一抖長槍說道。
鳳章臺原本是安豐元廷萬戶修得一座用於享樂的高樓,後來被劉福通改為處理政務的地方,位於南城,是城中最高的建築。
「怎麼回事?打了兩個多時辰還攻下一座破樓?」張士信暴跳如雷道,自從把劉福通圍在鳳章臺,他以為勝券在握,劉福通就算是插翅也難飛出自己的手掌心,可是沒有想到,己軍數千人的輪番攻打,李二錘、王長槍親自上陣,依然還踏不上半步,只是在樓前留下數以百計的屍體。
根據稟報,小明王和劉福通的家眷已經逃出安豐城,張士信並不放在心上,只是派陳包頭帶了幾千人出去追擊,他眼裡只有劉福通和傳說中數不清的金銀珠寶。
「平章大人,不如放把火燒了這破樓!」李二錘惡狠狠地建議道,他渾身是血,腦袋上還包了塊布條,可見在鳳章臺沒少吃虧。
「放屁!我要活的劉福通!」張士信跳著腳說道,放把火倒是乾脆,可是劉福通也務必被燒死,那自己不是白來一趟了嗎?要是張明善在身邊就好,從淮安到濠州全靠他出謀劃策才有今日這結果,可惜自己從濠州出兵之時,他執意回淮安,不願再跟過來。自己又看到大事差不多了,又不願太得罪這位有功之臣,也只好放他回去了。
「傳令下去,第一個攻上樓的賞銀一千兩,升官一級,抓住劉福通的賞銀一萬兩,老子還給他元帥做。」張士信紅著眼睛說道。
李二錘、王長槍聽到這麼重的犒賞,眼睛都綠了,而周圍聽到訊息的軍官將領們也個個都紅了眼,不用上級囑咐,自己開始動員起部屬,不一會又一次向鳳章臺攻去。
「太保,第一層已經失守了,剩餘的弟兄都退到二層來了,我們快頂不住了。」
劉福通坐在樓頂上,面向北面看著,聽完親兵隊長的話,他臉上沒有任何變動,只是淡淡地說道:「我知道了,準備些易燃之物吧。」
親兵隊長明白了劉福通的用意,含著眼淚磕了個頭,一聲不吭地走了下去。
「承志,你知道那裡是哪裡?」劉福通指著遠處問道。
「義父,那裡是河南。」
「那裡是河南,是河北、山西,是被韃虜佔去的大好河山,是數十萬將士們浴血奮戰試圖光復的中華大地!」劉福通深情地看著遠處,現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遠處一片黑濛濛,但是劉福通那炯炯有神的眼睛似乎可以看透這層黑幕,一直看過黃河,直指大都漠北。
「忍令上國衣冠,淪於夷狄;相率中原豪傑,還我河山!看來我是做不到了,希望劉浩然能做到。」劉福通悵然嘆息道。
「太保,都準備好了。」親兵隊長又跑了上來稟報道。
劉福通猛地轉過頭來,眼睛掃過每一個人:「你們不後悔嗎?」
「我等願隨太保赴湯蹈火!」親兵隊長、劉承志、十幾名躺在地上的傷兵用盡全力大吼道。
「好,不愧是我的好兄弟!隨我去陰間,要是那裡的閻王也是韃虜,老子還要帶著你們造反起事!」
「好!我等做鬼也要跟隨太保!」眾人含著眼淚吼道。
「那就點火吧!」
當大火在樓下噼裡啪啦地燃起時,劉福通嗖地站起來,對著劉承志等人吼道:「好兒郎們,跟老子吼起來!」
張士信呆呆地看著大火在鳳章臺上肆虐,熊熊的火焰吞噬了整個樓閣,攻上第一、二層的張家軍士們在火中鬼哭狼嚎,而一個巨大的聲音從火裡傳出:「熊熊烈火,焚我殘軀。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為善除惡,惟光明故。喜樂悲愁,皆歸塵土。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