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但願她也嚐嚐我所受的滋味,」他回答,「可惡的、殘忍的東西!哈里頓從來沒有碰過我;他從來沒有打過我。今天我才好一點,就——」他的聲音消失在嗚咽中了。
「我並沒有打你呀!」凱蒂咕嚕著,咬住她的嘴唇,以防感情再一次爆發。
他又嘆息又哼哼,就像是一個在忍受著極大苦痛的人。他哼了有一刻鐘之久;顯然是故意讓他表姐難過,因為他每次一聽到她發出哽咽的抽泣,他就在他的抑揚頓挫聲調中重新添點痛苦與悲哀。
「我很抱歉我傷了你,林-,」她終於說了,給折磨得受不住了。「可是那樣輕輕一推,我就不會受傷,我也沒想到你會。你傷得不厲害吧,是嗎,林-?別讓我回家去還想著我傷害了你。理睬我吧!跟我說話呀。」
「我不能跟你說話,」他咕嚕著,「你把我弄傷了,我會整夜醒著,咳得喘不過氣來。要是你有這病,你就可以懂得這滋味啦;可是我在受罪的時候,你只顧舒舒服服地睡覺,沒有一個人在我身邊。我倒想要是你度過那些可怕的長夜,你會覺得怎麼樣!」他因為憐憫自己,開始大哭起來。
「既然你有度過可怕的長夜的習慣,」我說,「那就不是小姐破壞了你的安寧啦;她要是不來,你也還是這樣。無論如何,她不會再來打攪你啦;也許我們離開了你,你就會安靜些了。」
「我一定得走嗎?」凱瑟琳憂愁地俯下身對著他問道。「你願意我走嗎?林-?」
「你不能改變你所作的事,」他急躁地回答,躲著她,「除非你把事情改變得更糟,把我氣得發燒。」
「好吧,那麼,我一定得走啦,」她又重複說。
「至少,讓我一個人待在這兒,」他說,「跟你談話,我受不了。」
她躊躇不去,我好說歹說地勸她走,她就是不聽。可是既然他不抬頭,也不說話,她終於向門口走去,我也跟著。我們被一聲尖叫召回來了。林-從他的椅子上滑到爐前石板上,躺在那裡扭來扭去,就像一個任性的死纏人的孩子在撒賴,故意要儘可能地作出悲哀和受折磨的樣子。他的舉動使我看透他的性格,立刻看出要遷就他,那才傻哩。我的同伴可不這樣想:她恐怖地跑回去,跪下來,又叫,又安慰又哀求,直到他沒了勁,安靜了下來,決不是因為看她難過而懊悔的。
「我來把他抱到高背長靠椅上,」我說,「他愛怎麼滾就怎麼滾。我們不能停下來守著他。我希望你滿意了,凱蒂小姐,因為你不是能對他有益的人;他的健康情況也不是由於對你的依戀而搞成這樣的。現在,好了,讓他在那兒吧!走吧,等到他一知道沒有人理睬他的胡鬧,他也就安安靜靜地躺著了。」
她把一個靠墊枕在他的頭下,給他一點水喝。他拒絕喝水,又在靠墊上不舒服地翻來覆去,好像那是塊石頭或是塊木頭似的。她試著把它放得更舒服些。
「我可不要那個,」他說,「不夠高。」
凱瑟琳又拿來一個靠墊加在上面。
「太高啦,」這個惹人厭的東西咕嚕著。
「那麼我該怎麼弄呢?」她絕望地問道。
他靠在她身上,因為她半跪在長椅旁,他就把她的肩膀當作一種倚靠了。
「不,那不成,」我說,「你枕著靠墊就可以知足了,希刺克厲夫少爺。小姐已經在你身上浪費太多的時間啦:我們連五分鐘也不能多待了。」
「不,不,我們能!」凱蒂回答。「現在他好了,能忍著點啦。他在開始想到,如果我認為是我的來訪才使他病重的話,那我今晚肯定會比他過得還要難受。那麼我也就不敢再來了。
說實話吧,林-;要是我弄痛了你,我就不能來啦。」
「你一定要來,來醫治我,」他回答。「你應該來,因為你弄痛了我:你知道你把我弄痛得很厲害!你進來時我並沒有像現在這樣病得厲害——是吧?」
「可是你又哭又鬧把你自己弄病了的——可不是我,」他的表姐說,「無論如何,現在我們要作朋友了。而且你需要我:
你有時也願意看見我,是真的麼?」
「我已經告訴了你我願意,」他不耐煩地回答說。「坐在長椅子上,讓我靠著你的膝。媽媽總是那樣的,整個整個下午都那樣。靜靜地坐著,別說話:可要是你能唱歌也可以唱個歌;或者你可以說一首又長又好又有趣的歌謠——你答應過教我的;或者講個故事。不過,我情願來首歌謠!開始吧。」
凱瑟琳背誦她所能記住的最長的一首。這件事使他倆都很愉快。林-又要再來一個,完了又再來一個,絲毫不顧我拚命反對;這樣他們一直搞到鍾打了十二點,我們聽見哈里頓在院子裡,他回來吃中飯了。
「明天,凱瑟琳,明天你來嗎?」小希刺克厲夫問,在她勉強站起來時拉著她的衣服。
「不,」我回答,「後天也不。」她可顯然給了一個不同的答覆,因為在她俯身向他耳語時,他的前額就開朗了起來。
「你明天不能來,記住,小姐!」當我們走出這所房子時,我就說。「你不是作夢吧,是不是?」
她微笑。
「啊,我要特別小心,」我繼續說,「我要把那把鎖修好,你就沒路溜走啦。」
「我能爬牆,」她笑著說,「田莊不是監牢,艾倫,你也不是我的看守。再說,我快十七歲啦,我是一個女人。我擔保如果林-有我去照應他,他的身體會很快好起來。我比他大,你知道,也聰明點,孩子氣少些,不是嗎?稍微來點甜言蜜語,他就會聽我的了。當他好好的時候,他是個漂亮的小寶貝哩。如果他是我家裡人,我要把他當個寶貝。我們永遠不吵架,等我們彼此熟悉了,我們還會吵嗎?你不喜歡他嗎,艾倫?」
「喜歡他!」我大叫。「一個勉強掙扎到十幾歲的,脾氣壞透的小病人。幸虧,如希刺克厲夫所料,他是活不到二十歲的。真的,我懷疑他還能不能看見春天。無論什麼時候他死了,對他的家庭都算不得是個損失。對我們來說,總算運氣好,因為他父親把他帶走了:對待他越和氣,他就越麻煩,越自私。我很高興你沒有要他作你丈夫的機會,凱瑟琳小姐。」
我的同伴聽著這段話時,變得很嚴肅。這樣不經意地談到他的死,傷了她的感情。
「他比我小,」沉思半晌之後,她答道,「他應該活得很長,他要——他一定得活得跟我一樣長久。現在他和才到北方來時一樣強壯,這點我敢肯定。他只是受了一點涼,就跟爸爸一樣,你說爸爸會好起來的,那他為什麼不能呢?」
「好啦,好啦,」我叫著,「反正我們用不著給自己找麻煩;你聽著,小姐——記住,我說話可是算數的——如果你打算再去呼嘯山莊,有我陪著也好,沒有我陪著也好,我就告訴林-先生;除非他准許,不然你和你表弟的親密關係絕不能再恢復。」
「已經恢復了,」凱蒂執拗地咕嚕著。
「那麼就一定不能繼續,」我說。
「我們走著瞧吧,」這是她的回答,她就騎馬疾馳而去,丟下我在後面辛辛苦苦地趕著。
我們都在午飯之前到了家;我的主人還以為我們是在花園裡溜達哩,因此沒要我們解釋不在家的原因。我一進門,就趕忙換掉我那溼透了的鞋襪;可是在山莊坐了這麼久可惹出了禍。第二天早上我起不來了,有三個星期之久,我不能執行我的職務:這個災難是那時期以前從未經歷過的,而且感謝上帝,自那以後也沒有過。
我的小女主人表現得如天使一般,來侍候我,在我寂寞時來使我愉快。這種禁閉使我的情緒很低沉。對於一個忙碌好動的人,真感到無聊極了。可是和人家相比,我簡直沒什麼理由可抱怨的。凱瑟琳一離開林-先生的屋子,就出現在我的床邊。她一天的時間全分給我們兩個人了;沒有一分鐘是玩掉的:吃飯、讀書和遊戲她都不放在心上,真是位難得的、討人喜的看護。在她這麼愛她的父親時,還能這麼關心我,她必然是有顆熱情的心。我說過她一天的時間全分給我們兩個人了;但是主人休息得很早,我通常在六點鐘以後也不需要什麼,如此晚上就是她自己的了。可憐的東西!我從來沒想到在吃茶以後她去作什麼了。雖然時不時地,當她進來望望我,跟我道聲晚安時,我看見她的臉上有一種鮮豔的色彩,她的纖細的手指也略微泛紅。但我沒想到這顏色是因為冒著嚴寒騎馬過曠野而來,卻以為是因為在書房烤火的緣故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