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罷了?旺兒白了他一眼,暗道大姐兒這樣的婦人豈是尋常可得的,便是姿色比過她的有千千萬,這份沒心沒肺也尋不出一個來,這可真是那句話,越要緊想捂在心裡的寶貝疙瘩,越捂不住,這麼多日子來爺可沒少下心思,專房專寵著不說,為著她,爺連後院的門檻都不邁了,外頭院中也斷了蹤跡,真是一心守著大姐兒過的,若是旁的婦人還不早歡喜上天了,偏這位冷的跟塊石頭似的,怎麼捂著都捂不熱,可越是如此,爺還越丟不開了,真真的冤孽。
旺兒進了書房院,在窗戶外請了安,顧程把他喚進屋去,旺兒進去半天才勉強適應了屋裡的黑暗,略瞧出些輪廓來,只見從窗紙透進來稀薄的雪光,落在屋裡,一片清冷,即便屋角燃著炭火,也未覺出絲毫暖意來。
旺兒下意識裹了裹自己的棉襖,忽聽顧程道:「可安置妥當了?「旺兒忙應道:「安置妥當了,奴才出來的時候,姑娘已睡了。」
顧程沉默半晌道:「她……可曾說了什麼?」
旺兒愣了一下,就明白爺的心了,想著這可是個機會,既大姐兒不低頭,不如自己在中間打個謊,沒準爺心氣一順就什麼都過去了,也省得他們當下人的在中間跑斷腿兒。
想到此,便道:「姑娘雖未說什麼話兒,奴才一旁瞧著倒像深有悔意,不定心裡也惦記著爺呢。」
「惦記爺?」顧程忽然冷笑一聲:「你也不用替她打謊,若真惦記爺,何故臨走連回頭都不曾回頭,真若惦記爺,如何就睡了,似爺這般,便是想睡都睡不下的,往日爺倒沒瞧出來,她是個如此狠心的……」越說語氣越發恨上來,恨的咬牙切齒一般。
旺兒不禁暗叫聲糟,心道不是自己弄巧成拙了吧!卻忽聽爺又嘆了口氣道:「安置在何處了?」
旺兒不得不驚了,張著嘴瞧著爺,一時都忘了回話兒,顧程沒好氣的道:「她那個性子若有半點轉圜,何至於被爺發落去莊子上,她是心心念唸的要離了爺呢,怎還會住爺的屋子,這丫頭冷清薄意天下難尋……」說到後來又不禁恨上來,不大會兒卻又嘆了口氣:「縱她如此冷情薄意,奈何爺卻做不出她這般,真真是爺的現世報。」
旺兒忙道:「安置在了莊子上後罩房裡,收拾的齊整妥當,爺安心……」
旺兒從屋裡退出的時候,雪已經停了下來,只爺還直挺挺坐在哪裡,彷彿僵了一般,看上去頗有幾分落寞,旺兒搖搖頭,落寞?爺如今正春風得意,落寞什麼,便是大姐兒這兒不順,也不過一時罷了,待孩子生下,大姐兒縱有多少心思不得歇了。
這話卻真真差了,徐苒的心思不禁沒歇,反而因為遠離顧府住到了莊子上,又生出許多來,到次日,徐苒一覺醒來,見雪停了,梳洗過後,便出了屋子,打量這個小院一遭,是莊子的最後一進院落,屋子後便是圍牆,側面是莊子的後門,平日不開,入夜卻有人守著,旁側一個小屋,想來是給守夜的婆子預備的,也不知後面是什麼地兒。
彷彿知道她想的什麼,旁邊的婆子道:「後頭是片稀落落的林子,穿過林子便是南北的官道呢,不是車馬難過,從林子出去到比前頭還便利些。」
徐苒目光連閃,這婆子是莊上幹粗活了,大約她這兒人少,特特派了過來,聽了她這番話,徐苒倒是頭一回生出逃跑的心思來,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想到她舅舅一家,雖不是她親舅舅,橫是不能害了人家,她雖自私,還未到喪盡天良的地步,而且,拖累著這麼個大肚子,她能跑到哪兒去,估摸沒走多遠就被顧程捉了回來,便僥倖逃脫,天地茫茫,她一個大肚子的婦人,該去何處存身,回頭落個凍餓而死,真成了一屍三命。
大姐兒正琢磨心思忽前頭管事前來道:「莊子外來了位女客,言道是西邊陳家村的人,去山上觀音院拜菩薩,路過咱們莊上,聞聽姑娘在次,便想見一見敘個禮兒。」
徐苒瞄了眼院中的積雪,足下了一夜,便是清掃及時,也溼滑難行,更何況外頭,且陳家村來的女客,不用想也知,定是那陳員外家的老姑娘。
那日顧程去陳府吃酒,她舅就道,陳家有個三娘,心最高,東挑西揀到了如今也未得箇中意的女婿,開出章程來有個三不嫁,誓要嫁個高門貴婿不可,不定是他爹瞧上顧程了。
當時徐苒就當了個笑話聽,這會兒聽見說是陳家村來的女客,除了她再無第二個,不定是她爹讓她藉著去觀音院拜菩薩的由頭來探自己是假,來相看顧程是真,可惜她來晚了一步,若早些,顧程還在這兒,今兒撲了空,自己卻沒耐煩應付她,便道:「既來拜菩薩,就該早上山去,心誠了菩薩才能顯靈,無論是求姻緣還是求子嗣,都當早些去,雖趕不上第一柱香,好歹也讓菩薩知道,她是個心誠的信女才好,況,我未在舅舅家住過幾日,便是女客,也不相熟,冒然見了卻不知說些什麼話兒,倒不如不見的好,你就道我身上不好,見不得客,推她過去便是了。」
管事也是這個意思,剛頭他就琢磨了,這一大早跑莊子上來做什麼,若真是親戚還說的過去,問了那車把式和跟著的婆子,支支吾吾說的不清不楚,管事便有些皺眉,這會兒得了徐苒的話兒,出去便跟車把式說了。
那車把式未說甚話,卻聽車廂裡一個年輕女子的聲兒道:「真真好大的架子。」旁邊的婆子不知道嘀咕了兩句什麼,那年輕女子又問:「你們老爺可在莊子上嗎?」
管事暗道,巴巴的怎麼問起了爺,卻也道:「爺已回府,如今莊上只住了徐姑娘。」話音一落,聽裡頭的女子哼了一聲:「既不在,見她一個丫頭做什麼,倒讓本小姐白白跑了這一趟,還不快些家去,想凍死我不成。」那車把式忙跟管事告辭,手中鞭子一揚,馬車吱吱呀呀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