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上,我看著元壽正全神貫注地望著窗外,下意識地拿出那盒子。
開啟。
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一方帕子。我用手輕輕拿起,雪白的緞面上,十四片翠綠的杜衡葉子就像十四顆心,星星點點。帕子的一角有兩行墨色陳舊的字:「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我愣愣看著這兩行詩,百般滋味湧上心頭,腦海中我以為已經忘記的一幕幕如電影般飛速閃過,居然那樣鮮活。
竟驟然間衝得我流下淚來。這些日子過得平淡而安穩,竟好像最初的最初,我便該是這樣生活。很多東西在淡淡遠去,漸漸忘記。曾經有一個叫葉子的女孩,在陽光明媚的週六下午和自己的姐妹坐在上島,一壺清茶兩張笑顏。沒心沒肺的兩個女人,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享受,時時讓自己神采飛揚。生活中諸多煩惱,都可一笑而過。也許很遠也許很近,終會找到自己那方天地,攜手繼續在北京城的一隅放聲大笑,恣意非常。曾經有一個別扭的杜衡,固執地守著自己的記憶。她倔強而任性,生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裡。她貪戀給她溫暖的那個人,即使兩個人絕無將來。她拒絕不想接受的一切,不給自己留一分機會。
我和她們,漸行漸遠,我和那些日子,不再有緣。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我看著這兩句詩,淚水再一次模糊了雙眼。面前閃過十四那樣純粹的笑臉,明媚而溫暖。那些心動和淚水,甜蜜和無奈,伴我度過了來這裡的第一段日子。也許我可以忘記這個人,但無法忘記那個時候的我。對於十四,也是同樣吧?他不會再有那樣的年少衝動的感情,真摯任性而不顧後果。他日日帶這帕子在身上,想到的又是什麼呢?緬懷我,亦或是那段青澀歲月?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我想象他提筆寫這兩句詩的樣子,原來曾有人給我如此許諾。只是,今日他不再需要了。
終是有些傷感,卻也輕鬆而釋然。
「額娘?」元壽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轉過頭,他正愣愣地看著我。我忙用手擦了眼淚,勉強笑道:「沒事。」
「額娘你哭了。」元壽一雙眼睛亮亮地望著我,「誰欺負額娘了?」
「誰也沒有,只是額娘自己剛才不好受。」我調了調臉上的笑容。
「是因為阿瑪嗎?」元壽皺起小小的眉頭。
「阿瑪怎麼了?」我倒是有些奇怪。
「阿瑪昨晚去了年姨娘那裡,額娘不高興了。」元壽小聲說。
「誰和你說這些事情的?」我瞪眼看他。
元壽低著頭不說話,我放柔了聲音,低下身子問:「告訴額娘,你怎麼知道這些事?」
「那我說的對嗎?」他抬起頭來問。
「不對,」我摸了摸他的腦袋,「是因為你不懂的事情,但是額娘現在沒事了。」
「因為十四叔的盒子?我看額娘看著它發呆。」元壽又盯著我手中的盒子看。
「額娘不告訴你可以嗎?就像你有不願意告訴額孃的事情,額娘也從來不問呀。」我剛才真是忘了身邊還有這麼個小人,面對他單純的問題,我不知如何解釋。
元壽想了想,咬咬嘴唇別過頭去,倒像是和我生氣一樣。我坐到他身邊,看他副氣鼓鼓的樣子,不由得撲哧一笑。元壽憤憤地看我:「我什麼事都和額娘說,沒有不願意的!」
「阿瑪書房那個花瓶是誰打的?」我眯起眼睛看他。元壽紅了臉,兀自小聲辯道:「那你又沒問。」
我不再說話,元壽憋了一會,終還是忍不住開口叫道:「額娘。」
「啊?」我儘量板著臉。
「你以後別哭啦,我以前以為額娘是不會哭的呢。」元壽靠過來,仰臉說道,「你等我長大,誰讓額娘不高興我就不饒誰,額娘你不用哭。」
我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心裡感動,卻還是忍不住逗他:「那要是阿瑪惹我呢?」
元壽一愣,想了很久,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般說道:「阿瑪也不行,我也不讓!」
我摟過我兒子想,那我就等他長大吧。
回到府裡已是傍晚,陪元壽去書房溫了書吃了飯,天已大黑。今天有些乏,早早回到屋裡,卻見炕上有個人影,不用細看我便知道是誰了。「老桑!」我一屁股坐在桌邊,邊卸頭飾邊大聲喊她。
她張開眼衝我一笑,起身朝我走來,從鏡子裡看著我道:「哎,枯葉,你說咱們倆誰老得快?」說畢又有點洋洋自得起來。我瞪她一眼,桑桑聳肩不語,任我忙活,她自回去打坐。
我慢慢卸妝,心裡仍是泛起些酸楚。桑桑的確沒有老,她的模樣和七年前幾乎沒有改變。這些年我幾乎沒看過她有什麼大喜大悲。這其間發生了很多事,太子爺廢了,八阿哥病了,皇太后死了,元壽長大了,誇岱仍是不知道在哪裡呢……這些彷彿都和她無關,每一次,她的眉毛眼睛都只是輕輕一動,隨即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