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瓶啤酒下肚,他的眼睛開始發紅,很顯然今天晚上帶了情緒,要不不會這麼快進入狀態,他緊接著一連串的話也把我打暈了,直到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時,眼前還浮現著他一張皺巴巴的老臉,紅著眼睛問我:「想不想知道為什麼你是雙瞳?想不想學湘西趕屍?有沒有種跟我一起進墓?」
原來爺爺說的沒錯,老苗的確是湘西老田家的後人,他的父親就是當年湘西趕屍王田佩山最小的徒弟。當年在黃河邊與日本人周旋的時候他的父親也是其中的一員。與老鐘相似,他講起那段往事的時候眼中也是精光四射,但是與老鐘不同,他的講述更多的是一種悲涼在裡面,補充了好多老鐘沒有講到的東西,但是似乎又在故意忽略或者說叫刻意迴避一些東西。
當年誓死守衛英雄祖陵的盜墓英雄們並沒有完全阻滯住日寇的鐵蹄,在號稱中國通的中井健郎的衛兵被扒光了皮血淋淋地扔在墓道口的時候,倭人被激起了獸性,兩天的工夫裡那些曾經在大墓周圍出沒的所有可疑人員被掃捕一空,初冬的曠野裡,乾枯棗樹枝上一下子多出上百顆頭顱,這些頭顱仍然雙目睚然死不瞑目,那種迸射出的憤恨可以穿透一切。晨曦的薄霧中,一個年輕人朝樹上的頭顱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個人就是老苗的父親,這場劫難中生存下來的少數幾個人之一。
解放以後,老苗的父親做了一名墓地管理員,但是最後還是在一種莫名其妙的怪病折磨下去世了,那年老苗十六歲,剛剛繼承父親的衣缽。但是同年,他便失去生活來源,因為十年浩劫開始了,鑑於老苗的父親在解放前趕過屍,屬於封建迷信,就這樣老苗受到了牽連,過起了四處流浪的生活,直到有一天碰上了老鍾。
那時候老鍾正值年輕氣盛,剛剛因為出色地破解了南陽漢墓彩畫之謎受到了老人家的親自接見,並有幸給老人家介紹了發掘過程,老人家親自指示要保證他的工作不受干擾。正是有了這張王牌,他才能率領著一支考古隊不受干擾加班加點地清理著一個大型古墓,在那個年代能不受干擾地進行工作該是多大的幸福啊。而就在他們熱火朝天工作的時候,一個詭異的事情出現了。他們發掘的古墓與附近老百姓的新墳相重疊,就在剛剛商量好起墳遷棺的那天晚上,那新墳裡的棺木自己開了,剛剛埋進去因為癆病而死的中年婦女自己「爬」出了墳!
這麼詭異的事情一齣,立刻謠言四起,當天晚上就有人說看見那個中年婦女在田野裡遊蕩,手裡還抓著一隻貓,邊撕邊吃,還有人說看見那個死人跳進了旁邊的一條河裡,變成了一個渾身長毛的老殭屍,更玄乎的是有人傳說很多小孩子夜不歸宿是被這個死人偷偷抱走吃掉了。很多傳言愈演愈烈,似乎真的有一個晃盪的幽靈在四處尋找活人做自己的食物。許多剛剛受過教育的農民也開始將信將疑起來,畢竟是受過去的思想毒害太深,很多人開始對一些說法相信起來,已經有人開始把髒水潑到考古隊駐地的帳篷上,他們相信是這些人破壞了風水,驚動了死屍,使死人變成了殭屍。
面對這種情況,老鍾是又急又氣,恨不得拿把槍斃了那個傳說中的白毛老殭屍,可是,沒用!因為從棺木被開啟、死屍爬出來當晚有人見過以外,就再也沒了那個死人的蹤影。找不到屍體,那些謠言就無法破解,甚至一些無知的村民開始躲避考古隊的工作人員,連日常供應都不再繼續了。老鍾只好開著一輛北京吉普到幾十裡外的縣城裡去買一些柴米油鹽等必需品,就在這時他碰見了被幾個社會閒人欺負的老苗,那時候應該說是小苗。在老鍾趕跑了那些個流氓管了老苗一頓飽飯後,老苗就死活要跟著這個開著車的「大官」混飯吃,無奈之下,老鍾就把老苗當勞力僱回考古現場當清土工。
第24節:第五章古墓初探(4)
可是等老苗弄清楚目前考古隊的困境之後,他的一句話就讓老鍾瞪大了眼睛。他說:「那不是死屍自己跑了,是有人把屍體趕跑了!」老鍾這才知道這是正牌趕屍匠的嫡傳後人。老苗仔細看了看那個死屍爬出來的現場,在棺木上發現了幾束草繩的零碎以後就笑了,說:「這是有人在裝神弄鬼!」老鍾急忙說你能找到屍體嗎?老苗拍著胸脯說沒問題,但是嘿嘿,你得先管我一頓好飯。
老苗在一連吃了兩碗條子肉以後說:「三天後就讓那個死人自己出來!」老鍾半信半疑,按照他的說法把所有在新墳四周的警戒全撤了,並一連幾天不在考古工地上出現。終於在三天後陰曆十四的夜晚,老苗悄悄拉住了老鐘的手說:「今天晚上咱們一起逮死人去。」
原來,新墳被開挖以後並沒有回填,棺材也是就地搭了帳篷,準備擇日遷棺,可就是當天晚上出了事。而考古工地與新墳緊挨著。老苗就扯著老鍾和其他人一起躲在事先挖好的坑裡靜等著。終於在後半夜,有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偷偷靠近了敞開的棺木,老鍾正準備出去,老苗拉住他搖搖頭。那個黑影一頭鑽進棺材下面,不大會兒工夫一個搖搖晃晃的黑影便出現了,比平常人要高出五公分。大略看,正是那丟失的死人。
老苗隨手從懷裡抓了一把東西揚手拋過去,只見「砰」的一團藍火砸在那人身上,只聽見嗷嗷一嗓子,那「死人」就倒在了地上。
這時候埋伏的人一下子都擁了上來,手電一照,只見一個又瘦又小的人背上用茅草繩扎著一個死屍,正是丟失多日的女死屍。那個人實在太過瘦小,而手腳又和死屍重疊地捆紮在一起,遠遠看起來就像死屍能動一樣。老苗一看就笑了,說小子,就你這兩手趕屍的活太不地道,三兩下就露了底,真給趕屍匠丟臉。說完還得意地說:「也就你們這些野路子相信離棺七日,十四離煞這些說法,要不我還真逮不著你。」原來,他早就看出來有人動了手腳,把屍體反釘在棺材底上,卻故意不說透,卻按照陰曆十四魂出煞這樣的規矩設套抓人。
經過審訊得知,這小子解放前是個神棍,解放後丟了活路,日子難熬,這次考古隊起新墳的時候有人謠言說動了風水會生妖孽,便偷偷趕走了女死屍,妄圖用此來趕走考古隊,重新樹立自己在村裡的神棍地位,此前的謠言也都是他放出來的。
就這樣,老苗被老鍾收羅到帳下跟隨他南征北戰,直到他成家也有了自己的兒子。兒子也學了他的全套本事,就在老苗滿心希望他兒子能夠考個著名大學的考古專業,把自己家的名聲由野路子轉向朝堂理論的時候,最令他一生慘痛的事情發生了,他十四歲的兒子在隨他一起巡陵的時候被「活悶屍」咬傷了!
已經是凌晨三點了,我睜著眼躺在床上,眼前還晃動著老苗那張悲苦的臉。就在他喝下最後一瓶啤酒的那一刻,這個彷彿石雕的漢子就在深夜的街頭小攤失聲痛哭,他用嘶啞的聲音幾乎不成調的語言向我哭訴著失子之痛。我目瞪口呆地盯著這個似乎永遠不會失態的男人,從沒想到在他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下掩蓋著這麼一段痛苦的往事,一時間也無言去安慰,就任這個平常不苟言笑的漢子痛快地哭了一場。
老苗的兒子比我整整大了十歲,那是他一生最鍾愛的作品。得到這個兒子的時候,老苗已經正式加入了老鐘的考古隊,在發現中原古墓群后移居新鄭,配合老鍾一起做古墓的保護和研究工作。
老來得子並沒有讓老苗對兒子肆意地溺愛,相反卻超乎尋常的對兒子嚴格要求。他的兒子似乎聰敏地帶了點邪氣,天才這個稱號似乎就是為這個孩子準備的,十四歲上高二以後隨著父親的工作轉移來到了新鄭一中,在聽說來了個特別「各色」的年輕學生以後,學校對他進行了全方位測試。測試結束以後,一位曾經在三年裡帶出五個清華三個復旦的班主任直接找到老苗說:「讓孩子玩吧,大學他可以挑著上,可別把孩子給累傷了。」老苗那個激動啊,對兒子說咱一定要上最好的學校的考古專業,像你鍾伯伯一樣。小苗同志一向對老子敬畏有加,拍著胸脯保證說一定做到。老苗心裡美啊,晚上多喝了兩盅,結果就在兒子的軟磨硬蹭下答應了他跟著一起巡陵的要求,老苗至今仍然對那晚的一時衝動而後悔不已。
第25節:第五章古墓初探(5)
當時,國家還沒有像現在這樣花大力氣投入保護文物,除了老鍾這樣的專業考古隊依舊孜孜不倦地在守護著地下寶藏,其他人都還不大重視對古墓的保護。改革之初,許多人開放了思想,一夜暴富的神話比比皆是,在流傳甚廣的發家口號中就有一句叫做:「要想富,挖古墓,一夜成個萬元戶。」有的人運氣好,挖開的是漢唐普通官員的淨墓,刨個漢磚唐瓦之類的東西一下子就發達了,可是有的人卻誤打誤撞進戰國時代的王陵裡,前景就不那麼妙了。
那天晚上,老苗還以為這一夜會像其他的晚上一樣在幾個已確定的大墓一溜達,然後心滿意足地帶著兒子回去睡覺。但是就在巡邏完畢以後,兒子還不依不饒地要多轉會兒,老苗一時興起說,我帶你去幾個還沒確定身份的大墓轉轉吧,那幾個墓主似王非侯,但是卻跟王公的墓葬級別是一樣的,很有講頭。其實,整個墓地也只是在理論推測中,並沒有真正確定位置和墓主身份,但是老苗為了滿足兒子探險的心願就帶他去了。
老苗確實有了幾分醉意,晃著手電跟兒子講在這幾個還沒確定的墓穴周圍發現了很多佔卜用的龜甲,上面的裂紋顯示曾經用來占卜過戰爭的結果和豐收的年景,只有古代的王公才能對戰爭進行占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