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阮微微一笑:「無事。」
侮辱不可怕,可怕的受了屈辱還不自知,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悲慘的過完自己的一生。就如她的上一世。
蔣信之大踏步的走出門。
八皇子府上,宣離狠狠摔碎了面前的九龍紋琉璃茶盞,茶盞掉在地上濺起晶瑩的碎片,他的肌肉緊張的繃起,整個人面上的溫和之色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刻入骨髓的憤怒。
「怎麼回事?不是說堤壩沒有問題?沒有問題怎麼會塌了?」他將手裡的冊子啪的一聲砸到離他最近的一個幕僚身上。
幕僚大氣也不敢出一下,向來溫和的八皇子第一次對幕僚發脾氣,他向來情緒控制的極巧妙,即便心中恨之入骨,面上也能對敵人笑的如沐春風。
無人知道宣離此刻心中的惱火。
為什麼偏偏是這時候!
在他功德即將圓滿,百姓中有了聲望,皇帝對他青眼有加,只要再加上這一筆功勳,朝中風向更加明顯,一大部分臣子自然會是識時務的跟著他,如此一來,手中人力更多,日後的籌碼也就更重。
這些日子,他一心撲在水庫此事上,自以為萬無一失,怎麼偏偏在這時候,功虧一簣!
宣離自來便是個不願意認輸的人,此次出了這樣的事情。猶如眾目睽睽之下給了他一個耳光,他表面寬和,實則心高氣傲,怎麼能容忍這次的失敗!
他怒不可遏:「把李安給我叫過來!」突而又想起了什麼,道:「找幾個人把那和尚守住,帶過來。」
屬下領命離去。
一夜之間,風向便顛了個個兒。原本英明神武,治水有功的八皇子在百姓口中,突然成了一個剛愎自用,罔顧數千百姓性命,還對高僧不敬的無才之人。
波昌水庫全部倒塌,下游房屋盡數傾毀,若不是前天夜裡,將軍府上的城守備趙毅和剛剛班師回朝的關良翰連夜帶著百姓撤離,不知有多少無辜的人命要毀在這場水災裡。
百姓們稱趙家軍和關家軍簡直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瞬間便得了京中百姓們的稱讚和愛戴。
而那一語成讖,預言波昌水庫即將傾塌的慧覺大師則被奉若神靈,誰能想到呢,眼見著前些日子京中雨水已經漸漸小了下來,甚至即將雨停,誰知就在這天早上,猛地降下瓢潑大雨,若非趙家軍和關家軍,京城必然又多了幾千冤魂。
這樣的訊息流言一般的傳過大街小巷,傳過貴人府邸,傳過大錦朝京城的上空,最後到達九五之尊的朝廷之上。
擁立五皇子一派的人趁此機會抓住由頭,狠狠批駁了八皇子的做法,御史彈劾八皇子宣離的奏摺雪花片一般的飛向皇帝案頭。
然後事情卻沒有結束。
京城中已然悄悄開始了一則傳言,原是那堤壩當初真是李棟宰相提拔的一個手下負責修建,那手下汙了許多修建堤壩的銀子,一大部分都落入了宰相府。正是因為宰相府的二少爺李安怕事情敗露,才極力掩飾此事,甚至不惜要賠上下游上千百姓的性命。八皇子與李安一向交好,便也為他遮掩。
水至清則無魚,天下江山的主人也明白這個道理,朝中大大小小的官,貪墨一點也無關係,可波昌水庫本是大錦朝京城最大的水庫,關係京城百姓吃水用水的東西,也是上千畝良田灌溉的水源。若是貪墨小則罷了,可貪墨得多了,就是國家的蛀蟲。
尤其是這個節骨眼上,李安這樣的做法,與殺人滅口無異,而且一殺就是上前百姓的性命。舉朝震驚,皇帝大怒,二話不說便下了旨意,宰相府貪贓枉法,堤壩損毀罪無可恕,押入牢中待審。
彼時李安正在八皇子府上與宣離說話。宣離怒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和尚說的怎麼會是真的?」
李安也是頭一次有些迷惑,想了想,道:「必然是留了一手準備,此事肯定與趙家脫不了干係。昨夜殿下的侍衛全部消失無蹤,想來全部都糟了趙家和關良翰的毒手。只是這些士兵到底是軍中人,怎麼會一點痕跡也未曾留下?」
「留下痕跡又有何用?」宣離道:「我必然不能將此事說給別人聽,便只能吃個啞巴虧。況且對方既然敢肆無忌憚的殺人,就一定有應對的辦法。」他握緊了拳頭:「趙家?竟然也投了老五一邊。」
「殿下,我還是覺得此事大有蹊蹺,未必是五殿下所為。」李安道。
宣離目光不善的看著他:「李安,本殿已經相信了你許多次,這次卻栽了。」
「任殿下責罰。」李安忙跪下請罪,低頭間眼中閃過一絲嘲諷。
「罷了。」宣離擺擺手:「此刻父皇定然大怒,我須得請罪,否則更沒有出路。」
正說著,突然從外面匆匆忙忙走進來一名侍衛,見了宣離,忙跪下道:「殿下,出事了。」
宣離一皺眉:「怎麼了?」
那侍衛看了李安一眼,宣離道:「說罷。」
「陛下下旨抓了宰相府中人關進大牢候審。」
「什麼?」李安忽的站起來。
那侍衛忙將來龍去脈說了一番,宣離緊緊皺著眉頭,此事瞧著是宰相府倒霉,可與他八皇子府上也有千絲萬縷的關係,皇帝眼下雖未說什麼,心中怕是已經對他起了不喜之心。
李安有一瞬間的愣怔,不知為何,心中突然起了一層不詳的預感,宰相府這些年在京中如何,皇帝不是不知道,全都睜一隻閉一隻眼過去了,只因為朝中局勢需要平衡,宰相府有存在的必要,一旦打破了這個平衡,如今一派大好的局面就會被破壞。皇帝知道如此,宰相府也知道如此,只要有分寸的有肆無恐,便無關大礙。
可如今,皇帝竟然要將宰相府的人關進牢中,對於榮光無限的人,關進大牢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永遠不可能恢復從前的位置。皇帝是鐵了心的要處宰相府,接下來該怎麼辦?
宣離皺了皺眉:「如此荒唐的事情,父親也就信了?」
「外頭傳言很兇,」侍衛小心翼翼道:「說的十分可信。皇帝派去的人查封宰相府,確實在府裡搜出珠寶無數。」
李安直愣愣的站在原地。
波昌水庫的確是李棟提拔的人修築的,到底有沒有貪墨,自然是有的,但也不至於一碰就碎,至少達到了一定的穩定根基,朝中對於這些工程的銀兩都心照不宣,堤壩的突然傾毀本就是意料之外,卻在此起了無數流言。
更何況還在宰相府裡搜出那麼多的金銀珠寶。
雖然這些珠寶,絕大部分都與水庫工程的銀子無關。可是眼下這種局面,是一定會將那些銀子全部栽倒水庫這件事情上頭去的。
前些日子宣離還在皇帝面前暗示說國庫空虛,可以從富裕的大臣府上想想辦法。本想將矛頭對準趙家,可趙家卻突然開始施粥,生生叫帝王無從下手。如今宰相府中無數的珠寶,豈不是將做好的飯菜主動湊到皇帝面前去。
這麼大一筆財富,皇帝怎麼可能不動心,更何況水災氾濫,國庫更需要充盈。
這樣一層一層壓下來,宰相府,哪裡還有一絲機會。
而此事宰相府傾覆,八皇子勢力受損,瞧著收益最大的是五皇子,可趙家受益的也不少。
一直與世無爭,尋求默默中立的將軍府怎麼會一反常態,昨夜數百精衛消失無蹤的事情必然有他們的手筆。將軍府何時手段變得如此殘忍?
還有關良翰,關良翰為什麼會參和進來?
李安腦中飛快的將這些事情串聯起來,將軍府,關良翰……突然,他的腦中浮起一個名字,蔣信之。
將軍府是蔣信之生母的孃家,蔣信之是關良翰的副將。
他的眼前浮現起少女的淺淡微笑,嫵媚卻冷肅的雙眸,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突然想起昨日李棟與他提起的話來:「你大哥要娶蔣阮那個賤人,蔣家已經準備將庚帖送過來了。」
當時他忙著檢視水庫周圍有什麼不妥,便也懶得與他爭執。
如今想來,這番話猶如一個晴天霹靂,狠狠地砸在他心上。
李楊要娶蔣阮,必然是為了要折磨蔣阮,因為蔣阮閹了他的身子。
而庚帖還未送來,宰相府就被抄家了。
他心中浮起一個可怕的猜想,將軍府為何一改往日溫吞的作風變得殘忍狠辣起來,關家軍為什麼又會在,會不會,一切都和蔣阮有關?
他在伺機將獵物收入囊中時,獵物瞄準的,卻是他的後院。
聲東擊西,好一齣聲東擊西!
李安站在原地,只覺得胸中鬱氣難當,猛地一梗脖子,「噗」的吐出一口鮮血。
「李少爺!」侍衛大驚。
宣離也震驚的看著他,李安此人城府極深,又自持聰明絕頂,何時有這般失魂落魄的時候?他皺了皺眉道:「你先……」
「殿下,我還有些事情要做。」李安突然對他拱了拱手:「李安先走一步。」說罷身子一躍,竟從窗戶間躍了出去,消失無蹤。
「殿下,要不要追?」侍衛問道。
宣離擺手:「不必,他是聰明人,想來不會做無謂之事。」他揉了揉額心,突如其來的這些事情令他疲憊不堪。實在想不明白,已經近在眼前的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如今宰相府這般,實在令他進退維谷。
棄車保帥,可是這車,卻是他最重要的籌碼之一,如何甘心。
「那個和尚還沒帶過來嗎?」宣離煩躁的問。便是堤壩是人為損毀,雨勢突然加大卻不是人力可以辦到的,那個和尚莫非真有些本事?若真是如此,如果能加以利用,將他從五皇子手裡搶過來,也算是全了之前的賠本生意。
正說著,一個侍衛突然匆匆忙忙的跑進來,驚慌道:「不好了,殿下,那個和尚被人劫走了!」
關府上。
關良翰在原地來回踱著步,看著若有所思的蕭韶,忍不住道:「我他孃的都快忍不住了,為什麼不讓我問蔣信之昨晚的事情。格老子的,竟敢偷了老子的兵符!還有,昨晚你怎麼突然調人?就不怕宣離那小子認出你的錦衣衛?」
「他不會說的。」蕭韶在書桌前坐下來:「你看清楚,有人要對付李家。」
「宰相府?」關良翰突然哈哈大笑道:「宰相府都被封了,真是太痛快了!李棟那個老匹夫,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這麼多年端著個宰相的皮子裝腔作勢,這次栽大了吧!你剛剛說什麼,有人要對付李家?誰啊?蔣信之?」
「蔣信之什麼都不知道,問他沒用。」蕭韶淡淡道。
「這也不說,那也不說,真是急死老子了!」關良翰道:「趙家怎麼也攙和進來了?還有,隔壁那個和尚真這麼能耐,就他一句雨勢加大,水庫傾塌,你們就巴巴的過來把人家全部轉移到山上去了?這他孃的也太神了!」
「看住慧覺,找幾個人保護他。」蕭韶提醒道:「宣離一定會四處打聽他下落,甚至殺人滅口。」
「知道。」關良翰搓了搓手:「他宣離的敵人就是我老關的朋友,這和尚這麼有意思,一下就讓宣離之前治水的功勞打了個水漂,就算為給宣離添堵,我也會好好保護他的。」
蕭韶點點頭:「多謝。」
「客氣啥。」關良翰看著蕭韶嘆了口氣:「不知你到底在神神秘秘搞些什麼,老三,我還是奉勸你一句,朝廷那檔子破事還是不要攙和,免得把自己攙和進去。」同門師兄這麼多年,他自然明白蕭韶的性子,不想說的事情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說的主兒,昨夜裡突然加急要他去錦英王府,掉了上百錦衣衛,偏偏扮作關家軍的模樣,將駐守在水庫的宣離侍衛殺了個一乾二淨,錦衣衛從來都是培養來做秘密任務,殺人滅口絕對是一點痕跡也無。雖然不知蕭韶這麼做的用意是什麼,關良翰卻也沒多問。
「我只是要確認一件事情。」蕭韶垂眸淡道。
一場大雨,傾塌的不知是水庫,還有大錦朝幾十年來安穩的朝局。京中一片混亂,尤其是與宰相府中有牽扯的人,全是人人自危,但凡與宰相府中有來往的人,無不是閉門不出,要麼就出打包家當,準備連夜奔逃。
宰相府一洗從前榮華局面,便是一堆爛泥,誰沾上誰倒霉。
而蔣府裡,蔣權怒氣匆匆的對夏研道:「阮孃的庚帖拿來!」
夏研縱使萬般不情願,也只得面上浮起一個溫婉的微笑,順從的將準備送去宰相府的庚帖交還到蔣權手上,笑道:「阮娘這孩子真是好運,幸而趕得及,晚了一天,否則嫁入李家,可就是罪臣家眷了。」心中卻是恨得出奇,為何她就那麼好運,只差一天,只差一天!蔣阮就能跟宰相府那些人一般被送進大牢!她為何就如此幸運,躲過一劫!
蔣權接過夏研手上的庚帖,低低的斥了一句:「婦人之見,愚不可及!」又看向手中的庚帖,舒了口氣:「還好趕得及。」
如今這勢頭,瞧皇上的意思,是要好好收拾宰相府。這時候自保最重要,若蔣阮真的嫁入了李家,倒霉的不只是蔣阮,怕是整個蔣家都要跟著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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