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敏是太子的太傅,太子認識柳敏這麼久以來,何曾見過他如此失控的時候,一時間倒有些奇怪。當下便答道:「太傅為何如此激動?莫非與這字有什麼淵源?」
柳敏心中一動,自知不能被太子瞧出端倪,便做出一副慚愧之態,道:「臣見此字跡頗有風骨,實在是有些驚訝,此書當得起【風流】二字,臣一介文痴,方才多有失態,望殿下責罰。」
太子想了想,便也釋然。這些讀書人從來就是神神叨叨的,柳敏作為狀元郎,平日裡見到好的字畫都十分激動,今日見此墨寶失態也情有可原。當下便相信了柳敏的話,笑道:「太傅這是真性情。」
也勿怪太子輕信柳敏的話,柳敏平日裡在朝中風評極好,骨子裡又是一個正直的人,從未有什麼陰私的事情。遇見這麼個孤傲清高之人,太子也沒的話說,自然也沒什麼好懷疑的。
柳敏看太子已是相信了他,心中微微鬆了口氣,他是第一次說謊,背後都出了一層冷汗。然而對於字畫的好奇還是戰勝了忌憚,試探的問道:「殿下,這字跡究竟是出自何人?」
太子哈哈大笑:「太傅覺得何人能寫出此字?」
柳敏微微思忖:「字跡風流瀟灑,坦蕩有加,內含鋒芒,當是……。真君子所書。」其實這話有些偏頗了,這字跡瞧著圓潤,又暗含鋒芒,入木三分,不像是坦蕩,反倒有幾分複雜神秘的感覺。只是太子自然也看不出什麼,柳敏也不會將心中所想的真正說出來。
太子搖頭道:「太傅這一次可說錯了,這字可不是什麼君子寫的,可是女子寫的。」
柳敏微微一呆:「女子?」那人竟不是男子?竟是女子?
「是啊,」太子拍了拍他的肩:「太傅一定想不到那人是誰,正是皇祖母面前的紅人,今年剛回京的弘安郡主。」
此話一齣,猶如石破天驚,太子不知道自己的一席話給柳敏帶來了怎樣的振動。弘安郡主蔣阮,柳敏自然是知道的。當日太后回京那日,少女一身紅衣,豔傾天下,容顏絕色,風姿天成。柳敏也記得那個畫面,事實上,那還不是他第一次見過蔣阮,三年前的宮宴上,他也是見過蔣阮站在廳中,挺直脊樑不卑不亢的拒了陳貴妃的指婚。當他一朝成為狀元郎,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候,也曾聽過蔣家嫡女的悽慘身世。可是,可是他未曾想到,那個女子,就是被他引為知己的神秘人!
竟然是她,竟然是她!
柳敏說不清自己心中如今究竟是什麼滋味,只是覺得有些發澀,又覺得震驚。那個滿腹經綸,與自己心意頗為想通的人竟是個女子,竟然與他隔得如此之近。
太子調侃道:「太傅這是什麼神情?莫非是被弘安郡主的墨寶所折服,本宮一直想著,世上什麼樣的女子才能打動太傅,如今看來,只要是字兒寫的不錯的都能入太傅的眼。太傅可是對弘安郡主有了傾慕之心,不若本宮向母后提上一句,給你們賜婚可好?」
若是平日裡,柳敏必然會為太子這番吊兒郎當的話所憤怒,可今日震驚大過其他,他竟也沒心思去分辨太子話中的意思了,只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
見柳敏如此,太子便只道是文痴見著好看的墨寶不自覺的想要多看幾眼罷了,便道:「算了,本宮也不與你說了,太傅你既然是本宮的先生,本宮也好意提醒你一句,若是心儀弘安郡主,最好早些下手,本宮的那些個兄弟,可是對弘安郡主虎視眈眈吶。這副字跡太傅既然如此喜歡,本宮就做個順水人情,將它送與你好了。」說罷,扔下尚在發呆的柳敏,大笑著出門去了。
……
蔣阮回到慈寧宮,看了一會兒書,覺得有些乏了,天竺和楊姑姑在一處,蔣阮帶著露珠準備去御花園裡逛一逛,才方走到花園處,便聽得一個有些激動的聲音:「弘安郡主留步!」
蔣阮一怔,回過頭去,不遠處,年輕男子一身青衣,潔淨孤傲,與其說是朝廷新貴,不若說他看上去更像個普通的讀書人。
柳敏見她回頭,眸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彩,往前走了幾步,又恪守讀書人的禮儀,與蔣阮保持著安全距離。他看著蔣阮,道:「昔聞聖人以禮治國,國盛,後聖人去,國衰。是以以禮治國為正道。然,又人曰:禮雖好,難束於民,唯以法約,天下循跡,當太平盛世。吾一痴兒,百思不得其解,原為君祥耳。」
這話正是當初神秘人第一次來信時,上頭的問題,也正是那一句看似不經意的提問,改變了柳敏一生的命運。
蔣阮淡淡一笑,注視著面前的青年。他果然如上一世一般官拜一品,成為皇帝面前的紅人,只是這一世,少了其中的是非與坎坷,一路平步青雲。
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柳敏為人正直,又有真才實學,帝王之下最是青睞這樣的人才。她還了個禮,客氣又疏離道:「柳太傅,這個問題,你似乎問錯了人。」
柳敏盯著面前淺笑的女子,自從知道那人是女子之後,他心中就無比複雜,便是這一刻,蔣阮的表情沒有不解,只有坦蕩和從容,雖是不動聲色的拒絕了他的問話,但是柳敏知道,是她,那個人就是蔣阮沒錯了。
他有許多問題想要問蔣阮,譬如當初她是怎麼知道殿試的題目的,又為什麼要幫助他?更為什麼從那以後就消失在自己眼前,若非今日太子無意中拿出那副墨寶,他說不定會永遠矇在鼓裡,永遠沒有機會知道自己與那知己相隔的如此之近。
蔣阮看他似乎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便道:「柳太傅若是沒有其他事情,本郡主就先告辭了。」說罷就要轉身離開,不曾想方一轉身,便覺得手臂一緊,竟是柳敏再也顧不得什麼規矩禮儀,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露珠大驚,忙左顧右盼,好在此時御花園這一處沒有旁的人。露珠焦急道:「你這人怎生這般無禮,快些放開我們家姑娘。」
柳敏卻是執意的不鬆手,看著蔣阮疑惑的眼睛,終於啞著嗓子問道:「是……。你麼?」
那答案分明是顯而易見的,蔣阮道:「是我。」
柳敏眼中又是有東西微微閃過,他短促的喘了口氣,堅定地問道:「為何幫我?」
為何幫他?難不成要說是因為上一世的事情?蔣阮皺了皺眉,道:「我幫的不是你,是大錦朝的狀元,不是你,也會是別人。」
不是他,也會是別人?柳敏有些微微失神,心中頓時湧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失望,憤怒,遺憾,委屈,種種交織在一起,令他抓著蔣阮的手抓的更緊了些,緊到蔣阮不自覺的皺了皺眉頭。
正在此時,卻聽得身後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微冷,似乎含著某種莫名的怒意。
「放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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