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罰你。」蔣阮淡淡道:「只是從今日後,十三殿下若是再有閃失,你也不必活著了。他身上有一個巴掌印,你身上必然有一千個。他受一道傷,你就同樣的一千道。」
她語氣平淡,宮女卻無端打了個寒戰,只覺得從其中聽到的彷彿來自地獄的聲音。怔了怔才明白過來,猛地又朝蔣阮狠狠磕了幾個頭:「奴婢謝郡主責罰。」
蔣阮再看向那一直在偷看他的孩子,宣沛盯著她,怯生生的對她一笑。那水靈靈的黑眼睛幾乎令她心頭一軟,想要上前將他摟在懷裡——如上一世般。但她最後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個青色的小瓷瓶,那是之前蔣權打她的時候,蕭韶送來的靈藥。她將藥瓶塞到宣沛手裡,吩咐那一邊的宮女道:「每日記得給十三殿下敷一次。」頓了頓,她又道:「記住我說的話。」
宮女忙不迭的點頭,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慶幸,不知道為何弘安郡主對十三殿下如此傷心,可若是上心,卻也未曾對十三殿下做出什麼特別親暱的舉動來,甚至顯得有些生分。
同樣的疑惑存在於天竺和露珠心中,蔣阮卻沒給他們猜疑的時間,對那宮女道:「帶十三殿下回去吧。」
宮女忙朝蔣阮行了個禮,帶著宣沛離開了。宣沛被宮女牽著手走的老遠,還忍不住回頭來瞧蔣阮,小小的身影顯得分外可憐。
「你既然幫他,為何又要對他如此涼薄?」一個低沉的男聲自身後傳來。
蔣阮轉過頭來,柳敏一身青色官袍,也不知在此地站了多久,待這時才走出來說到。
天竺微微皺眉,她是習武之人,柳敏隱藏的功夫又不甚高明,她早已發現了柳敏,只是對方遲遲未出來,還以為是哪個偷聽的太監宮女,不曾想卻是柳敏。柳敏和蔣阮的關係微妙,天竺自是向著自家少主,便對柳敏不甚歡迎。
柳敏瞧見蔣阮轉過身來倒是微微一愣,他向來見蔣阮的模樣都是紅衣鮮亮神采飛揚的。今日卻是破天荒的穿了一身青衣,柳敏自己喜愛青色,況且蔣阮這麼一穿,倒與他是一樣的顏色了……。
柳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直到蔣阮開口道:「順手之舉而已,何必談情意。」
這就是說她今日為十三皇子宣沛解圍,只是無意間隨手做的事情,並不是有心為之,日後再見宣沛,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義。這般說話未免太涼薄了些,況且柳敏方看到那一幕,已經認定弘安郡主是外冷內熱的良善之人,只以為蔣阮是害羞之下的言語。
他道:「不是人人都願意為了不受寵的皇子得罪和怡郡主的。即便是順手之舉,弘安郡主也實在是很大義了。」
宣沛在宮中的地位柳敏也早已有了耳聞,十三皇子出身低賤,生母只是當初皇帝無意臨幸的一名宮女罷了。且在生下十三皇子的當日就難產去世了,宮中幾乎是隨意丟棄著長大。長成如此怯懦模樣,自是自然而然。宮中的下人都對這位十三皇子不甚恭敬,甚至暗地裡隨意欺辱。沒想到今日蔣阮卻會為素昧平生的十三皇子挺身而出。柳敏骨子裡帶著文人的清高,十分激賞蔣阮的這般行為。蔣阮微微一笑:「柳太傅太高看了我些,只十三皇子到底也是我名義上的兄弟,便是府中的一個庶子,也是不能隨意打罵的。平民人家尚且如此,皇家更要講究規矩。」
十三皇子算是庶子,就在皇宮中任人打罵。蔣府裡當初趙眉還在的時候,蔣超和蔣素素也是庶子,過的卻是比她這個嫡女還要滋潤。人與人就是如此不同。思及此,蔣阮眼神暗了暗。
察覺到蔣阮身上一閃而過的戾氣,柳敏心中有些驚訝。倒是想起之前的事情,便是蔣阮被冤枉毒殺蔣老夫人入獄的時候,身為生父的蔣權竟是未曾探望過一次。當時他心中焦急,便也去找了皇帝一次,當時皇帝看他的目光柳敏現在還記得。皇帝半是調侃辦是認真的看著他:「柳愛卿,對弘安郡主如此上心,朕將她許給你如何?」
柳敏當時慌亂之下想也沒想就拒絕了,後來再想想此事,卻是不由得深思起來。似乎從知道了當初那人是蔣阮後,柳敏時不時就會想到這個特別的女子。便是太子偶爾看見他的模樣也會問:「太傅整日茶飯不思,可是有了心上人?」
如今見到蔣阮就站在他眼前,柳敏心中便湧起了一股酸酸的,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滋味的感覺。他有些躊躇道:「微臣很佩服郡主。」
「柳太傅過獎。」蔣阮態度依舊溫和,卻也拒人於千里室外,柳敏心中對自己陡然浮起一絲失望。他能在做出華美的文章,拿出優秀的國策,卻不知如何與這從前引為知音的女子交談。似乎說再多話,蔣阮的態度都是淡淡的。
露珠眼珠子轉了轉,在柳敏身上打了個轉,心道這人還是個太傅,怎生就一副書呆子形象。傻乎乎的。
天竺卻是皺了皺眉,自家少主不喜歡這個柳敏接近蔣阮,她自是一清二楚的。錦衣衛裡還指望著多個少夫人,怎麼能被一個太傅搶走。況且就以貼身丫鬟的眼光來看,蔣阮的性子也斷然不是一個只知道國策文章的太傅能拿捏住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柳太傅怎麼能保護的了蔣阮。天竺低聲道:「姑娘,時辰已過去許久了。太后娘娘那邊……」
蔣阮點頭,對柳敏笑了笑:「柳太傅,我還要去慈寧宮,便先走一步。」
柳敏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道:「既如此,告辭。」
蔣阮轉身跟著天竺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柳敏在身後站了片刻,才有些懊惱的一拍腦袋,悶悶不樂的離開了。
待到了慈寧宮,楊姑姑瞧見蔣阮才鬆了口氣,看了看裡面,道:「太后娘娘今日有些不高興,郡主多寬慰著些。」
「我知道了。」蔣阮點頭。進了屋,果然見懿德太后倚在溫厚的九子連綿福澤軟榻上,長長的紅寶石護甲有一搭沒一搭的划著軟榻的邊緣。那軟榻的邊緣是用沉香木做的,護甲劃過發出輕微的刺啦聲音。懿德太后緊緊皺著眉,瞧著似有鬱色。
蔣阮微笑著走過去,步子邁的極輕,懿德太后聽見聲響回過頭來,瞧見蔣阮也是微微一愣,似乎是陷入了眸中久遠的回憶,不自覺的輕聲道:「元容……」
「皇祖母。」蔣阮開口道。
似乎被蔣阮這麼一句話說的清醒過來,懿德太后猛然回神,無奈的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真是老了,眼也花了。」
面前的小几上正攤開著一副畫,畫卷上是一望無際的草原與沙漠,一輪落日自天邊緩緩落下,血色殘陽照耀整個畫面。遠處一隊駱駝悠然而過,似乎還能聽見駱駝的駝鈴輕響的聲音。
蔣阮微微挑眉,畫的竟是南疆?
懿德太后注意到蔣阮的目光,嘆息一聲,似乎疲憊至極,再也沒有力氣說多餘的話,只是道:「弘安,陪我坐一會兒吧。」
蔣阮溫和的應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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