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啞然。他這些年做得盡是改人面,哪裡相過人面?偷偷的瞄了眼期待中的大漢,老白忽然靈機一動:「兄臺這鬍鬚真乃美髯。」
大漢聞言笑開了懷:「多少年了,一直蓄著。哪天要是颳了乾淨,倒真不適應了。」
老白非常贊同的點點頭,然後道:「不過,兄臺這面相大半掩映到了美髯下,在下就是想相,也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噗——」
發出笑聲的是周小村,老白難得編個瞎話兒,看在他的眼裡則充滿了趣味。
老白略帶責備的瞥了他一眼,繼而又真誠的望向美髯公。絡腮鬍倒是相信了老白,只當周小村是笑話自己遇見了高人卻沒有相面的福分,不免有些鬱卒。
老白在心裡長舒口氣,正為自己逃過一劫慶幸,不想又聽見了絡腮鬍興奮的聲音:「對了,可以看手相!」
老白望著火堆,想揪出根棍子抽打對方。
「……於是,兄臺後半生雖有些許小坎坷,但總的來看仍是順風順水的好命,獨步武林自然談不上,但立一方威名總是綽綽有餘的……」
「那有沒有什麼忌諱……」
「按八字看,兄臺命裡旺木,缺水,而水又生木,故兄臺以後安家可近水泊,運勢自然更旺……」
「那麼……」
「所以……」
「嘰裡……」
「咕嚕……」
當絡腮鬍兄臺終於滿意而眠時,老白的嗓子都快說冒了煙兒。
伊貝琦已經在牆角找了個好位置閉目養神去了,而眼見周小村也暖和的差不多了,老白趕緊帶著小孩兒也靠了過去。
周小村還沉浸在剛剛老白的巧舌如簧裡,瞪大眼睛一臉意外。老白好笑的拍了拍他的頭,頗帶師傅威嚴的命令著:「睡覺。」
趕了一天半宿的路,其實周小村早也乏了。閉上眼睛靠在伊貝琦的身邊,很快就輕輕的打起了酣。
絡腮鬍算是這破廟裡最咋呼的,他一睡,整個廟都安靜下來。除了入睡人們的均勻呼吸,就只有偶爾伴著夜風傳來的幾聲竊竊私語。這樣的夜,這樣的地點,總是有人無法安眠的。
老白覺得手有些冷,剛要往袖子裡塞,卻忽然發現如今的裝扮實在不適合此番動作,只得悻悻作罷。嘆口氣,老白不敢睡,最後實在無聊便開始撿衣襟上沾著的髮絲,有些是他掉的,有些是周小村的,還有少許應該是伊貝琦的。
一根,兩根,三根……
「兄臺若有閒,能否也幫在下看看手相?」
耳邊忽然傳來溫和的嗓音,老白一驚,猛的抬頭,結果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白淨卻不乏英氣的臉,雖然帶著劍,卻沒有江湖客那般凌厲的氣勢和咄咄逼人的暴戾,眼前約二十五六的青年讓人看著打心眼兒裡舒坦。
老白放下心來。羊嘛,一個也是放,兩個也是趕,反正他恰好無事可做,危機四伏的漫漫長夜又睡不得。思及此,老白坐起身子,又拿出了白半仙兒的派頭。
「左手給我。」老白伸出自己的手掌,作邀請狀。
青年把手伸了過來。老白盯著那掌心,有些詫異。按理說常年拿劍的手是應該佈滿繭子的,可青年的手掌卻只在指根下方的部分有一點點硬硬的突起,其餘皆白皙而柔滑,掌紋布在手心,脈絡清晰透徹。
「你肯定是偷懶不常練功。」老白淡淡的開著玩笑,「皮肉細得跟姑娘家似的。」
青年淺淺的笑笑,不置可否。
老白也就像模像樣的看起來。其實他對掌紋並不是很精通,只能說略知一二。剛剛和絡腮鬍講的那番話,真三分,假七分。如今大大審視了一番青年的掌心,心中有了數,便又準備開始那個套路——從五行說到仕途,從媳婦兒說到兒子。
可惜老白那半仙兒之口還未來得及開,就被青年打斷。
「兄臺可是相完了?」
「呃,嗯。」老白有些發愣。
青年認真的看向老白的眼睛:「那麼依兄臺看,我能活到什麼年歲?」
老白眨眨眼,又低頭看看青年的掌心,好半天才艱難的出聲:「依我看,怎麼著……也有個七八十歲吧……」明顯底氣不足。
「真的?」想必青年也聽出了不妥。
老白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捧著青年的手掌嘰裡呱啦的說了一大通,意思只有一個,我星雲山弟子扛著師門的招牌呢,怎麼敢信口雌黃?
末了,青年終於信了。收回手掌,青年送給老白一個和煦的微笑:「多謝。」
老白總覺得那笑意沒有到達青年的眼睛,可因為那眸子原本就是溫和的,所以那笑容看著又並不突兀,甚至可以說是讓人舒服的。
「哪裡,舉手之勞。」老白摸摸鼻子,有些愧疚的收下了這謝意。
青年回到三丈外他原本落腳的地方開始重新閉目養神,劍放在懷裡,輕輕的摟著。
視窗鑽進一陣強風,火堆被吹起層層木灰,老白連打了三個噴嚏,之後趕緊攏嚴實了衣服。同時在心裡虔誠的唸了好幾遍菩薩保佑,可別在這荒郊野嶺裡惹上惱人的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