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貝琦涼涼道:「你不介意?回頭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老白抬眼,對上女人的目光,不知怎麼的,忽然有些慌。最後,兩人還是去了老白的房間。進門後,伊貝琦把門栓悄悄搭上,才轉身面向老白。兩個人就那麼站在屋子中間,似乎都忘了落座。
「當年,你就不該把他領上山。」這是伊貝琦的開場白,和過去的無數次一樣,她每一呢喃當年,必定感慨萬千。
「如今這般,提當年還有什麼意思。」老白扯扯嘴角。
「當然有意思,因為這只是一連串錯誤的開始。把他領上山是你的第一個錯,收他做徒弟是你的第二個錯,喜歡上他是你的第三個錯,今後還會有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錯,只要你還……」
「也許你是對的。」老白忽然出聲,目光飄到不知名的地方,像塵埃般輕輕落在記憶深處的盒子上,「一開始接周家堡的生意,就是個錯誤。」
伊貝琦皺眉:「那個不是你的錯。千錯萬錯,可週家滅門,你沒錯。從頭到尾,都是慕容離搗的鬼,你並不知情啊。」
「但人是我引去的,如果我不接那單生意,慕容離一輩子都不可能找到周家,更不可能把周家上下幾十口人……」老白說不下去了。
伊貝琦咬咬嘴唇,一時無言。老白是間接兇手,任誰來了也沒法為他辯駁,這是事實,毋庸置疑。
「為什麼把這孩子領回來呢,」伊貝琦語帶哽咽,「如果只有我們兩個人,多好。」
老白蹲了下來,把眼睛埋進胳膊,痛苦的低吟:「我喜歡那孩子啊,你明知道的……」
伊貝琦也蹲了下來,伸手輕輕環住老白的身體:「可是你不說,你偏要憋著。我不搶,別人也會來搶。」
「說了又如何,說了就能在一起嗎?兩個男人?」老白不可抑止的抖了起來,「這是病,我治不好,但我忍得。」
「那就讓我們成親,你也就能死心了。」
老白沒再說話,只是在伊貝琦的懷裡使勁兒的搖頭。
伊貝琦吸吸鼻子,一種說不出的痛讓她幾乎窒息。男人喜歡上男人,在她看來如此不可思議,如果在以前,她定會嗤之以鼻退避三舍,可如今,在默默陪伴了這個男人十多年之後,她只覺得心疼。
懷裡男人是如此的糾結而矛盾,他的壓抑,他的掙扎,自己都看在眼裡。喜歡一個人,卻無論如何就是不說,他能對這個人好,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可同樣的,他也能忍著這份感情,十年,二十年,直至忍進棺材。
他在忍,她也在忍。不過她沒有他那般能耐,她忍不住了,她孤單怕了,她想要家,想要一份名正言順的溫暖。對周小村的感情複雜得她自己也說不清,姐姐,母親,愛人,她似乎擔負了多重角色,可她確定那其中是有男女之愛的,這就夠了。
那之後,為成親的事,老白和另外兩個人展開了拉鋸戰。其實這事如果放到尋常人家,老白是沒有任何置喙餘地的。可這是白家山,只有他們三個人的白家山,搭夥了十餘年的臨時家庭,老白無疑已經成了一家之主。他是最終拍板那個,他不點頭,另外兩個人絕不會動。
但老白,就是死也點不下這個頭。
周小村起先還是來軟的,採取哀兵政策,可冷冰冰的釘子碰了無數回後,小孩兒急了,也氣了,他的氣也許不是因為和伊貝琦成不了親,而是他忽然發現他自以為長大了卻沒有辦法為自己做主,這是獨屬於這個年齡的叛逆,也是一切衝突的來源。
最激烈的一次爭吵發生四月下旬的一個下午,那時候伊貝琦下山買菜和雜貨去了,不在,家裡就剩下老白和周小村。而爭吵也就在無人勸阻下節節升級,最終老白破天荒的吼了人,周小村卻一點沒猶豫的吼了回去,他說,你是我師傅,不是我爹!
老白沒剋制住,重重的給了小孩兒一巴掌。隨後把自己鎖進了屋子。小孩兒興許是嚇傻了,又或者隱約意識到這次闖了大禍,硬是沒顧上臉頰的紅腫直接拍起了老白的房門。
「師傅,我錯了,小村知道錯了,師傅,你別生氣,別不要我……」
小孩兒下了狠力氣,重重的拍打一直持續了半個多時辰。最終,老白還是心軟了,開啟門,小孩兒直接撲進了懷裡。
「師傅,你是我最親最親的人,比我爹孃都親。」小孩兒哭紅了鼻子,在老白的懷裡使勁蹭。
老白輕嘆口氣,把小孩兒的臉擦了又擦,多日來第一次語重心長的和小孩兒說話:「小村,你才十七,莫說沒在江湖歷練過,就是師傅的手藝你也沒盡數習得,為師不是一定要阻止你成親,你和伊貝琦是我在這個世上最親的兩個人,你們兩個在一起,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可現下,確實不合適。」
「真的麼……」
老白眼裡精光一閃,在小孩兒隱隱的詢問中找到了動搖的裂縫:「當然。你不是還想為父母報仇嗎,大仇未報如何能成家立業?」
「呃……」周小村眨眨眼,沒了言語。
老白在心底深吸口氣,下了重藥:「這樣,你再跟為師學五年,五年後你也才二十二,那時成親也不遲。」
周小村低著頭,想了良久,最終從老白懷裡出來,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這五年我一定好好學,不辜負師傅和我爹孃的期望。」
老白在心底長舒口氣,面上卻還略顯為難般:「伊貝琦那邊……」
「等伊姐姐回來我去和她說。」周小村目光炯炯,道。
老白無暇去分析小孩兒眼裡前所未有的堅定究竟是何含義,更堅固了他報仇的決心也好,更坐實了他離開自己的念頭也罷,起碼,還有五年不是麼。對一個本就沒有奢求的人來講,足夠了。
目送周小村離去,想著伊貝琦聽見這訊息會是何種表情,老白五味參雜。伊貝琦和周小村之間,幾乎沒猶豫的,他還是選擇了後者。並且用了並不算光明磊落的手段。
可那又如何呢,他本來就是個生意人,無商不奸啊。更何況,他只是偶爾狡猾一下,不是麼。
仰躺進床裡,老白抬起胳膊,袖口的碎花繡素白淡雅,那是伊貝琦一針針刺上的。老白還記得那時候自己笑伊貝琦白費勁,這繡和衣服底子一個顏色,誰看得出來呢,可伊貝琦卻說,這繡和某人搭配剛剛好,看著好像什麼都沒有一片素白,可近了才知道,根本一肚子的彎彎繞。
嚥下喉間的苦澀,老白扯出個難看的笑,咕噥著:「還真是把聰明勁兒都用在小肚雞腸上了,老白,你說你多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