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真是,相處這麼多年,臨分別連句話都說不全。」言是非目送二人策馬遠去,回過頭來揶揄老白,有點心疼,有點無奈。
老白卻終於扯出了微笑,然後輕輕的,對言是非搖了搖頭。
其實昨天伊貝琦就來找過他,分別的話也早在那個時候說完。他問伊貝琦真的就決定跟著韋利圖了嗎,雖然有些晚,可不聽伊貝琦說說總是不放心。伊貝琦對他說,韋利圖這個人貪財不假,小氣也是真,可本性不壞,甚至有時候還透著那麼點傻乎乎。他是真對我好,不然也不會讓我那麼欺負。其實人生在世,哪有全都好的人呢,有顆真心就夠了。老白不知說什麼好,最後還是女人說的,等我再回來看你時,希望你身邊也已經有人陪伴。
他們的分別,是個擁抱。相識相知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卻也是最後一次。
「老白呢?」這天中午,勾小鉤遍尋不到老白的身影,卻在院子裡看見了曬太陽的溫淺。
「熬藥。」溫淺淡淡笑著,有些慵懶的樣子。
溫宅也算地處北方,所以未到盛夏,陽光還不算毒辣。溫淺就這麼安靜的坐著,都說心靜自然涼,所以整個人還是清清爽爽的。可勾小鉤則不然了。他覺得很熱,能不熱嘛,天上一個大太陽,眼前一個小太陽,他忽然很想效仿后羿。
「伊姐姐不都說你好差不多了嘛,怎麼還要喝藥。」勾小鉤也搬了把竹椅過來,坐到了溫淺身邊。唯一不同的是他腦袋上頂了片荷葉。
「我也這麼說,可老白不放心。」溫淺聳聳肩,「就由他去了。」
「切,你明明樂不得的。」勾三撇撇嘴。
溫淺輕笑:「怎麼會,是藥三分毒,再過幾天如果練功沒什麼大礙,我也就不喝了。」
太陽悄悄變了方向,勾三也跟著挪了挪腦瓜頂上的荷葉,然後才道:「你這人吧,說話只能聽一半兒。呃,不對,只能聽一少半兒,其餘都是虛的。」
溫淺挑眉,不置可否。他知道勾小鉤找老白肯定是有事,就是這會兒坐他身邊閒聊也肯定不會只為了閒聊,他是有事要說,溫淺看得出來。
果然,不一會兒勾小鉤就悶悶的咕噥:「我也要走了。」
溫淺微微愣住,半晌才溫和道:「要做生意了嗎?」
哪知勾小鉤卻搖頭:「不是做生意,言是非打聽到李大牛下落了,我要去找他。」
「李大牛?」溫淺不記得江湖上有這麼號人物。可這名字,又好像確實在哪裡聽過……
「算啦算啦,和你說你也不知道。」勾小鉤沒好氣的嘟起嘴,又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我就是捨不得老白。」
溫淺微微抬頭,看著遠處天邊的雲彩:「他也一定捨不得你。」
勾小鉤輕嘆幾聲,才沒好氣道:「這下你高興了。」
「怎麼會,」溫淺回過頭來,淡淡道,「我也挺捨不得的。」
勾小鉤眯起眼睛:「你嘴都要咧到院牆外面去了。」
溫淺怔住,下意識竟真的抬手摸上了自己的嘴角。看得勾三前仰後合,差點從椅子上樂得掉下來:「怎麼中個毒人都變傻啦,我是說你心裡!」
比太陽打西邊還難碰見的事情發生了——溫大俠臉紅了。
勾小鉤倒也知道見好就收,真把溫淺惹急了他估摸著沒什麼好果子吃。所以這會兒笑夠了就正色起來,難得認真問一次:「溫淺,你有多喜歡老白?」
溫淺也斂了笑意,看向勾小鉤:「幫你自己問的?」
勾小鉤點頭:「不然我放心不下。」
溫淺不再看他,而是垂下眸子去看地面,也可能他沒看地面,也許目光已經飄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勾三看不見他的表情,視線裡只有男人散著淡淡清冷的側臉。
「有多喜歡呢,」勾三聽見溫淺低低的聲音,「說不清,可要是能把他裝進盒子裡,放在只有我看得到的地方,該多好……」
「……」
「怎麼了?」溫淺已經抬起頭,正對著勾三和暖的笑。
勾三實話實說:「我冷。」
「哦,可你好像在瞪我。」
「別懷疑,就是。」勾三沒好氣的一把揪掉腦袋上的荷葉,他覺得這會兒的自己需要滿滿的陽光,否則非凍著不可。還什麼不問不放心,這下好,問了更不放心!
「逗你的。」溫淺眨眨眼,笑裡忽然透出一絲頑皮,「還真是,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啊。」
勾三嘴角抽搐:「我都已經過濾掉一大半兒了好不好!」
勾三覺得和溫淺說話腦瓜仁疼,這人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你也鬧不清他哪句玩笑哪句真話。就算一個勁兒和自己說,別看他表情要看他眼睛,可說著說著就被他拐跑了,等再去看眼睛時,蛛絲馬跡早無影無蹤。
深吸口氣,又緩緩吐出,勾三醞釀好半天,才一本正經的看向溫淺:「不和你扯沒用的了。我就是想跟你說,要真喜歡老白,就別放他一個人。現在伊姐姐也走了,他就真的連個說話人都沒有了。」
溫淺靜靜聽著,沉默,卻全神貫注。
「你的傷在身體,早晚會好。可老白的裡面,沒有解藥。」勾小鉤說著垂下眸子,淡淡道,「老白心底有道傷,特別淺特別淺,比你的劍還要淺。所以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可那傷確實在的,它偶爾就會冒出來,輕輕的疼那麼一下。這一疼,老白就會往後縮,直到縮排沒人找得到的地方……」
溫淺覺得有什麼東西從勾小鉤身上一點點的散出來,半晌,他才嘗試著問:「寂寞嗎?」
勾小鉤抬頭對上溫淺的視線,卻堅定的搖搖頭:「不光是寂寞。你看我一個人不也活蹦亂跳的。寂寞外,還有些別的東西。」
「那是什麼?」
「說不好,」勾三撓撓頭,憨憨的笑,「就是能感覺到,但說不出來。」
溫淺挑眉:「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嗯嗯,就這意思。」勾三猛點頭。
溫淺笑了,淡淡的。勾三忽然覺得這個男人連眼睛都在笑的時候,還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