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山的春山花爛漫,白家山的夏疾雨陣陣,白家山的冬銀裝素裹,可老白很少去認真體味白家山的秋。要麼下山去做了生意,要麼在山頂不知不覺就等來了冬雪,想去看樹,早成了枯枝。所以這會兒踩在落葉上,便覺得格外新鮮。每日早晚清掃院子,也成了有趣的事。
當然老白知道這與節氣沒關係,變了的只是人的心情。
與溫淺回到這裡已經一月有餘,似乎同上次溫淺來這裡過冬沒什麼不一樣,兩個人相敬如賓,相處和睦。溫淺的劍法已經融會貫通,不再需要早晚刻苦的練,而老白的輕功更是突飛猛進,喜堂上情急之下的飛身救溫淺似乎讓輕功和內力都突破了某些重要的坎兒,這會兒再練,便順當了許多。
可又似乎有些什麼不一樣。老白隱約能感覺到,卻抓不住。
回來第一天,溫淺就要走了曾經送給他的刀,也不算要,確切的說是用件金絲軟甲換的。弄得老白莫名其妙,可問對方,男人只說對於老白這樣的,軟甲比刀更有用。那軟甲是江湖有名的制甲師傅織的,老白在內裡看見了師傅繡的落款兒。價值幾許其實並不重要,關鍵是心意。老白決定就算不出門也穿著,不為防刀槍棍棒,光圖個暖和也值了。
不過話說回來,老白還是有點心疼那刀。到最後他也不知道那刀確切的出處,可能是溫淺買的,也可能是男人祖傳的,不過老白真覺得那刀很漂亮,而且悉心儲存了那麼久,便有了些感情。可又張不開嘴和溫淺把兩樣都要來,最後只得作罷。
回來第十三天,家裡來了客人。要不是這回這位整體小了好幾圈,老白會以為是前面那位投胎轉世的。毋庸置疑,還是投奔著溫淺來的,不過今次這位山豬兄有禮貌了許多,只在院子裡繞圈而不去拱牆。溫淺和老白齊齊飛上了房頂,觀察了快半個時辰,最後山豬啃完了牆上栓的兩串玉米,揚長而去。
打那之後,這位仁兄隔三差五便過來轉轉,溫淺和老白學乖了直接預備好糧食,結果這麼一來二去幾回,山豬算是和他倆捻熟了,有時候過來不吃東西,就趴在院子一角曬太陽,弄得跟一家似的,還挺和諧。
溫淺對白家山的山豬有莫名的吸引力,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可老白這麼說的時候,還是被人捏了臉。玩笑一般,下手也不重,可被男人手指碰到的地方,整整熱了一天。
看蝴蝶只是個由頭,溫淺沒在意,老白也暈乎乎的忘了。直到這天下了場淅瀝瀝的秋雨,兩人閒在屋裡無事,才不約而同的想起來。老白弄了個大紅臉,因為他並非一開始就忘的,而是想著「也許溫淺看過就要走了」,便下意識的沒去提。結果手忙腳亂的把盒子翻出來,額頭已經密佈了細細的汗珠。
溫淺沒注意,久違的物件佔據了他全部的視線。老白沒有說大話,他確實儲存得很好,蝴蝶一如當初,翩然而美麗。做這個的時候,溫淺僅僅是一時興起,那時他只當老白乏味生活中的過客,卻不想冥冥中竟就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絡。
「如何,我沒騙你吧。」見溫淺遲遲不語,老白有些尷尬的出聲。
溫淺這才把頭抬起來,笑道:「儲存得是很好。可我記得這東西送你好像不是為壓箱底兒的吧,你出門都不帶著,想用的時候怎麼辦?」
老白似乎沒想過這個,遲疑了下,才不太好意思道:「我估摸著用不上,再說挺好看的,就留家裡了。」
溫淺沉吟片刻,然後似笑非笑道:「也對,是用不上。以後有需要我的你直接開口就成,咱倆之間再掏什麼信物就生分了。」
老白愣愣的聽著,覺得溫淺眼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正想開口,卻又聽見男人調侃的聲音:「至於這份人情,我恐怕只能一直欠著了。」
老白本沒想到這一層,可被溫淺這麼一說,瞬間轉變了思想,覺得這個狀況挺不錯了,於是到了嘴邊的那句「其實你也幫了我很多」被生生嚥了回去。佔小便宜其實不是老白的愛好,可落到溫淺這兒,老白卻樂得佔,只小小一點,就能帶來歡快的滿足。
本來以為看了蝴蝶溫淺就會提走的事,可過後溫淺沒任何變化。依舊該吃吃該喝喝該練功練功該喂黑毛喂黑毛,老白眼見著黑毛一天天圓滾滾大有超越前輩之趨勢,溫淺則不知何時已經套上了棉衣。
日子恬靜而歡樂,平和卻充實,等老白反應過來時,已經到了歲末。兩個人在白家山過了第二個春節,鞭炮是老白親手點的,他從來沒這麼全身心的喜悅著,只為辭舊迎新。
在溫宅和勾小鉤分別時,那人和自己說,溫淺很喜歡很喜歡你,放心吧。一個「很」字,老白覺不出來。可喜歡,隱約是確鑿的了。如果不喜歡,誰會大老遠跑過來把光陰浪費在這深山裡,陪自己說話兒看雨聽風賞雪;如果不喜歡,誰會放著好好的大俠不當甚至棄劍從刀,只為剁出頓上好的餃子餡兒;如果不喜歡,那一直冷清清的眸子又怎麼會開始融進些許溫柔,直直看得人好像醉了……
貪念總是一點點膨脹的。老白不斷的和自己說,這樣已經很好,很好,可又控制不住的想要親近,再親近。細細的幸福和小小的忐忑纏繞在一起,有點酸,有點甜,微妙的味道。
英雄帖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不期而至的。
那是二月底的一天,老白正在院子裡調息運氣,黑毛躺在地上曬太陽,溫淺則在廚房裡忙著給黑毛準備五穀雜糧,一切都是那麼的平和。院門卻忽然被起急促的敲響。
來人是山下茶鋪的夥計,一進門還沒說話先被黑毛的獠牙給嚇傻了。直到老白喚出溫淺趕緊給黑毛食盆兒轉移了其注意力,夥計才氣喘吁吁的說,是有人給了他二兩銀子,讓他務必把帖子交到老白手裡。
夥計走了,剩下老白和溫淺面面相覷。
那是武林大會的英雄帖,由天劍青山洛河等江湖幾大有名望的門派聯合發出的,大意是七淨大師圓寂的一年多來,中原武林群龍無首已日漸混亂,為了武林穩定,遂決定於三月在達摩院所在的獅吼山頂舉辦武林大會,旨在選出新一任武林盟主。
「怎麼一年了才想起來選。」溫淺看著帖子,嘲諷的扯扯嘴角。
老白聳聳肩:「肯定是那幾個大派沒談妥唄,誰也不服誰,最後一想,得,公平競爭。」
「別說,你瞧得還挺透。」溫淺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