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撲面而來。
像是太陽的光,又像是盛夏的風,暖得人癢癢的。那些盤踞在心房的鬱結就像草葉上的露水,慢慢消逝在這盎然的溫煦裡,然後,只剩下醉人的閒適。
老白從沒有這樣慵懶過,彷彿整個人都躺進了雲朵裡,那像棉花般軟軟柔柔的雲朵隨著微風飄啊飄,他便也飄啊飄,不知飄向哪裡,不知飄往何方,但卻無比的安心。
似乎還有些事情要做,可他想不起來了,確切的說他根本沒有了去追尋的心思。現下太舒服,他只希望拋開所有,在這柔軟裡睡到天長地久。
「師傅……師傅……」
走開,不要吵。
「師傅……」
都說了走開。
「老白你要再不還魂當心姑奶奶的擀麵杖!」
不愧是天長日久修煉出來的獅子吼,老白只覺一股真氣從雙耳貫入瞬間震開七經八脈,睡意便如驚了的林間鳥雀霎時沒了蹤影。清亮亮的明媚鋪散來開,藍天,白雲,紅花,綠草,還有伊貝琦那姣好的面容。
「伊婆娘,你再不溫柔些當心這輩子都嫁不出去!」
嘴巴先於腦袋,話便這樣自然而然的流瀉出來了。
老白有一瞬間的詫異,以至於當尾音隨風飄散,他還愣愣的站在那兒。可這詫異又因何而來呢?恍惚中,老白只覺得莫名蹊蹺。
「怎麼,讓日頭曬傻了?」伊貝琦著了一身湖綠色的衣裳,點了精緻的淡妝,恍若那山間仙子,乘著風,踩著溪水,婀娜中透出幾絲純真的俏皮。
老白確實傻了,不過是不曬的:「你這……」老白本想說你這是唱的哪一齣,可面對如此嬌媚的伊姑娘,平日裡的揶揄竟沒辦法出口了。
伊貝琦似心有所悟般笑了,眼眸裡透出瀲灩波光,掐了掐老白的臉蛋兒,女人難得溫柔道:「別發呆了,小村等著你檢查功課呢,若是都弄完了,便趕緊來廚房幫忙。」
老白木木的應了聲:「哦。」
女人滿意的轉身離去,而老白則是盯著對方消失的地方——廚房門口,久久回不過神。
那是他家的廚房沒錯,一磚一瓦都是他親手蓋的。壘煙囪的時候伊貝琦還罵他笨,因為煙怎麼都排不出去,害得他弄了好幾天,最後還是下山去白家茶鋪學的藝。兩側廂房也是他的苦工,尤其東面那間,還蓋了兩……
慢著!
老白被腦袋裡呼之欲出的詞弄迷糊了。東面廂房,蓋了,兩回?
糨糊還沒咕嘟明白,手臂上忽然傳來一陣拉扯,老白忙回過頭,便對上了一雙黑亮亮的眸子。如墨般漆黑,卻又如小鹿一樣調皮,這會兒已經擠成了豆狀,好不可憐:「師傅,求求你就賞我一眼吧。」
老白不自覺揚起嘴角,忙答道:「賞了賞了,那麼周少俠,你這回易的又是哪路神仙哪。」
「師傅你這可不成,怎麼昨天剛佈置給徒兒的作業今兒個自己倒忘了。你不是讓我扮作那香記米鋪的掌櫃麼。」周小村穿著一襲白衣,青絲高高豎起,梳得乾淨利落,更襯得脖頸白璧無瑕,儼然清爽少年郎。奈何一張老臉恍若飽經風霜,且左高右低崎嶇不平,間或點點黑斑,實在違和至極。
「你這是二十年後的李掌櫃吧。」老白毫不留情的敲了周小村的腦袋,板起臉頗為嚴肅道,「我說過多少次了,易容不是遊戲,任憑你想怎麼來便怎麼來。現下你是給我看,識破了也就挨兩句罵,可將來你是要靠這個走江湖的,或許一個破綻便可能致命。」
「哦……」周小村狀似正色,尾音卻拖得長長。那意思再明顯不過——師傅你可別嘮叨了。
老白也知他聽不進去。沒見過腥風血雨的孩子弄不懂這險惡的江湖,周小村還是被保護得太好了。可這又能怪誰呢?還不是他寵出來的。
「老白,你弄完沒有,快過來幫忙——」伊婆娘的聲音鏗鏘有力,順著煙囪直上雲霄,散落下來的盡是旁枝末節,可也足夠震耳欲聾了。
「來了來了!」老白嘴上應得麻利,腳下卻未動,滿肚子都是對那催命婆娘的腹誹。
「師傅,你千萬別在心裡頭罵伊姐姐。」周小村忍著笑,提醒道。
老白不解:「為什麼?」
「老白你是不是又在心裡說我壞話呢——」不用周小村張嘴,那廂已然轟來獅子吼。
老白黑線,忙轉身欲顛顛兒過去幫忙。可就在轉身的一剎那,他感覺到有某些東西在腦海裡閃過,那略帶恍惚的呢喃便這樣脫口而出。
「小村,東廂房……曾經塌過吧。」
周小村一臉茫然,好半晌才抬手摸了摸老白的額頭,納悶兒道:「師傅你沒事兒吧,說什麼胡話呢。」
老白微微蹙眉,仍不大死心:「沒有?」
「沒有。」周曉村翻翻白眼,斬釘截鐵,「自從我記事兒,咱家這幾間房便屹立著,別說倒,連打晃兒都沒有過。」
「哦,那可能是我老糊塗了。」老白有些發窘的笑笑,想起伊婆娘還在廚房等著呢,便忙快步過去,這塌房不塌房的,也就拋到九霄雲外了。
這是一個很平常的傍晚。
在白家山上,這樣的傍晚不斷重複著。夕陽,微風,炊煙,撲鼻的飯菜香,一切都如此的舒適與熟悉。老白甚至在吃飯的間隙突發奇想,倘若有一天自己看不見了,想來生活也依舊如此,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因為即使他閉上眼睛,也可以在這院子裡來去自如,在這山上靈活穿梭。
這是一個平常裡又透出幾絲異樣的傍晚。
在白家山上,這樣的傍晚時而有,卻並不多見。因為伊婆娘烙了蔥花餅,煮了蛋花兒湯,燉了紅燒肉,燒了鮮鯉魚。
「伊姐姐,就一塊兒好不好,就當我替客人嚐嚐味道嘛!」周小村話沒說完,那筷子已經把肉送到了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