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安拿出手帕,擦了擦他噴到椅子上的酒液,道:「不是酒,難道還是火炭不成?」
蘇定方好半晌才緩過勁兒,道:「可不真如同火炭一樣嘛!」這回仔細了,他喝了一小口,道:「真叫夠勁兒啊,就算是三勒漿,都遠不及這酒啊!」
「那就多喝些!」王平安笑道。兩人推杯換盞,喝起酒來。
酒勁兒一上頭,蘇定方的話匣子就開啟了,在王平安有意的引導之下,說起了他為何被關在這裡。
原來,蘇定方當初也算是一方豪傑,跟著竇建德和劉黑闥造反,竇建德失敗後,他便回家隱居,後來耐不住寂寞,又出來為大唐效力。
十幾年前,他跟著李靖遠征草原,一場大戰之後,做為先鋒官,他踏破了突厥可汗的牙帳,立下大功。可當時的唐軍放手大搶,見著啥就搶啥。回師之後,李靖就被大臣彈劾,說他縱兵大掠!
打仗嘛,殺人放火經常的事兒,不光李靖縱兵大搶,別的大將軍全乾過這事兒,就連李世民自己都幹過,程知節連俘虜都殺,沒有誰會認為這有什麼不對的!
但天朝大軍乃是仁義之師,要是幹了不仁義的事兒,得承認錯誤呀!所以君臣們誰也沒在乎,打算做做樣子,給嚇破了膽的番邦子民們看看,我們是有錯就承認地,改不改另說。
李世民打算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他親自問責李靖。李靖腦瓜兒多好使呢,也不辯駁,直接認罪,對,我是縱兵大掠了,請皇上責罰!
承認錯誤就是好大臣,李世民也沒把他怎麼樣。可問到蘇定方時,蘇定方就有點不會做人了,他竟然不承認!蘇定方說他沒有縱兵大掠,沒做的事情,他就不認罪!
結果呢,要想學會做官,首先得學會做人!蘇定方以後怎麼做人不說,以後他是相當地會做人了,但在十幾年前他就相當地不會做人,吃一塹長一智,他那時就因為沒吃過這塹,所以就沒有長這一智!
縱兵大掠的將軍們都承認自己做錯事了,結果大家都沒事兒了,偏偏蘇定方這個沒有縱兵大掠的人,就因為不肯「承認」,所以就他一個人有事!
他「不承認過錯」,這案子就結不了,一拖就拖了十幾年,實際上是二十幾年,在王平安看到他時,案子仍未結束。案子不能結,大理寺就得接著審啊,隔一段時間,便把蘇定方找來,軟禁起來,這次軟禁的時間長了些,幾達一年!
可蘇定方就是不肯認罪,沒做過的事,他就是不承認!於是乎,王平安就和他見著面了!
不過,蘇定方的想法也在不停地轉變,到了武媚孃的時代,他終於想清楚了,進而走了許敬宗的路子,許敬宗便向武媚娘舉薦了他。當時的武媚娘正處在困難時期,朝中的名臣悍將都不聽她的,她只好找那些有本事,但卻不得志的將軍,許敬宗一說蘇定方,當初踏破突厥可汗牙帳的人就是他,武媚娘當即便啟用他了!
而蘇定方也真叫厲害,一朝兵權在握,直接就滅了突厥,而後平定蔥嶺,就是現在的塔吉克和阿富汗那一代的叛亂,隨後又把百濟給滅了!
要論打仗,蘇定方比程知節都厲害,算是當時大唐朝數一數二的超級將領!但後世人對他的評價不高,因為蘇定方和許敬宗這個大奸臣好,而李義府這個當時朝中的頭號王八蛋,也對他好的不得了,以至於後世人對蘇定方刻意地遺忘,名氣遠不如程知節還有李績他們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被冷落了二十多年,從青年一直等到了老年,這才被重視起來,這種事兒,換誰身上,誰也不見得能嚥下這口氣去,蘇定方只是走了許敬宗的路子罷了,本人卻並非奸臣,沒有做過什麼壞事,反而於國家有大功!
蘇定方不知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只是把以前的說了一遍,王平安聽罷,忍不住唏噓,這可真是好人難做啊!
他道:「蘇兄,你這十幾年來,想必困頓得很,可為什麼就不順著上意,說句好話呢,你只要說句自己搶了突厥人,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就會官復原職了嘛,何必待在這裡呢?你過得辛苦,你家裡的人也不見得有多舒服吧?」
蘇定方將一罈子烈酒都喝光了,嘆氣道:「就算現在承認了也沒用,十幾年的時光,皇上早就把俺忘了,俺就算出去又能如何?只會讓昔日的同僚看不起,前途已毀,不如硬挺到底,起碼還能落個好名聲!」
王平安歪頭看著他,忽地笑道:「要想結案,讓你官復原職,倒也不必承認,你接著硬挺便是!」
蘇定方嘴裡噴著酒氣,道:「扯淡一樣,要是硬挺有用,俺還用得著在這裡受小吏之氣!」
王平安道:「我去勸勸太子殿下,讓他下道手諭,結了這案子也就是了!」
蘇定方嗯了聲,又道:「扯淡一樣,太子又不認得俺……」酒勁兒上頭,話沒說完,他就趴到了桌子上,呼呼大睡起來。
王平安笑了笑,心想:「十幾年前的案子了,除了你之外,誰還會放在心上?就算太子不認得你又如何,我認得你就成了呀,太子的手諭……不還得是我替他寫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