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五章亮眼
一路看了下去,褚遂良心中頗感失望,剛開始還挺興奮,越看心裡越涼。最後變成了自己安慰自己,心中不住地想:「行啊,這些孩子們不還沒歷練過呢嘛,都太年輕,以後經歷過了世事,慢慢會好的,慢慢會好的。」
不過走了兩個考場以後,連太年輕這個理由,他也安慰不出來了,畢竟有不少士子年紀不輕了,甚至有些額角鬢邊已然現出了白髮,可年紀雖大了些,詩做得卻不見得有什麼新意,這就讓人失望了。
褚遂良心中又想:「只能是矬子裡面挑大個兒了,從不好的裡面挑出稍好一些的了!」
揹著手,他終於來到了狄仁傑所在的考場,進門之前,先用目光掃了一下,發現了王平安的跟屁蟲。
沒立即過去,依舊是挨個桌子的看,走了半晌,這才走到了狄仁傑的桌前,他低下頭,見狄仁傑還在修改著詩句,並沒有直接往試卷上謄抄,他搖了搖頭,看來此子並不急智,在腦筋上算不得靈活,比大多數士子都要差啊,虧那王平安還一個勁兒地誇他,胡吹一通。是為了取中他,而事先打下的伏筆吧?
身子側了側,褚遂良去看狄仁傑的草稿,眼睛從上到下,只摟了一眼,他噝地就抽了口涼氣,心想:「眼前……果然明亮啊!」
要說文采,要說書法,那褚遂良在初唐時代,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了,他本身做的官職,要在現代,那就是一把手的秘書長,專門起草重要檔案的,論起筆頭功夫,還真沒有誰敢說一定比他強的。
狄仁傑的文筆以後可能比他強,但現在肯定沒他強,甚至連入褚遂良的法眼,都稍有不夠資格,可褚遂良只看了一遍他寫的詩,眼珠子立即就睜大了!
他看了眼詩,又看了眼狄仁傑,偏巧狄仁傑這時也抬頭看他。褚遂良一笑,彎腰拿起草稿,仔細地又看了一遍,忍耐不住,他點了點頭,心中叫了聲:「好!」
按著要求,狄仁傑的詩同樣是前面四句敘事,後面四句議論,可他卻沒有歌功頌德,卻是在擔憂普通百姓的生計。
這首詩寫的是一個貧苦的少女,以為人漿洗衣服過活。賽跑大會召開了,她的生意多了起來,她沒日沒夜地洗衣服,把手上的皮膚都洗破了,可少女心中是高興的,因為她想著多賺了幾十文錢,自家的桌子上終於可以有些葷腥了,而且她還可以給自己買幾尺花布,做一身的新衣裳,她天天給人洗衣,自己卻多年沒有穿過新衣了。
可是,當她懷裡揣著多賺來的幾十文錢,想去市上割幾斤肉,買幾尺布時,心中卻失望了,她以前買不起,現在仍舊買不起,因為……物價漲了!她歡喜地出門,失望而回,沒有布做新衣裳,只割了幾兩肉,回家熬湯喝,再又買一點藥,包紮起自己手上的傷口。坐在油燈下,她心中只是在想:「明天,還要多洗幾件……」
褚遂良看過草稿,輕輕地放回了桌上,半晌無語。
賽跑大會一開,商家得利,而百姓們也普遍有收益,但如此巨大的一場盛會,同樣有利有弊,不能因為是王平安出的主意,是超時代的,就非得完美無缺。
對於升斗小民來講,影響他們生活的,不僅僅是多收入了一些小錢,還有物價。百姓們收入一多,市場上的東西隨行就市,自然就要上漲,尤其是最基本的衣食,漲的最狠。對於有錢人來講,吃穿上漲點無所謂,並不影響他們的生活質量,可對於底層的百姓來講,那就不是影響一點半點了。
有錢的更加有錢,而貧窮的依舊貧窮。狄仁傑寫的洗衣少女,好歹還能桌上多碗肉湯,從賽跑大會上,多多少少的總算是受了點益處。可那些無法在賽跑大會上收益的人呢?他們的收入沒有增加,卻同樣要忍受物價上漲的痛苦,他們的生活怎樣?
朝廷是不是應該多關心一下他們呢?這首詩的最後一句,便是以這樣一句反問結束的!
狄仁傑寫的這首詩,與別計程車子寫的完全不一樣,別計程車子誰也沒有想過物價的問題,而物價方面,卻恰恰是關係到國計民生的重大問題,是必須要解決好的!
褚遂良有些汗顏,他屬於大官僚,唐朝對官員的待遇極好,他的收入不低,而做為大官僚,雖然他同樣關心百姓生計,但他卻沒注意過物價,家中的僕人沒和他說過這種事,而他出去喝酒享樂,有的是人搶著給他付錢,而就算他自己付錢,隨手扔出幾串去,店家還敢對他說:「褚爺,您沒給夠數兒啊?」誰敢這麼說!
這個問題,以前還真沒注意過,要不是這小小少年寫出來,可能他這輩子……至少幾年之內不會關注到這個問題,除非是遇到災年,有奸商囤積居奇,那他還能注意一下!
褚遂良心叫慚愧,他伸手出來,破天荒地,竟然拍了拍狄仁傑的肩膀,什麼話都沒說,但那意思很明顯,小子,你有很本事啊,這詩做得不錯,讓人……讓人眼前一亮啊!
不得不承認,王平安沒說錯,這首詩確實把他的眼睛刺痛了,發現人才了呀!
考功員外郎們向這邊看來,心中都想:「妥了,這個叫狄仁傑的考生,他的卷子絕對不能落卷。當然了,我們也不敢落!」
褚遂良背起手,又慢慢走回了正堂。見他回來,王平安道:「褚大人,眼睛如何,可需下官給你看看,要是被強光刺傷了,得及時用藥才行啊!」
褚遂良擺手道:「開什麼玩笑,這裡可是考場,莫要打趣。」他坐了下來,沉默半晌,這才道:「果然是與眾不同啊!」
禮部侍郎趕緊點頭,道:「是啊,是啊。今科之中,如下官所料不錯,當以此子為最佳。」
王平安笑道:「考進士的人哪有幾個沒真材實料的,說不定等批卷之時,會發現更好的呢!」
褚遂良和禮部侍郎一起搖頭,他倆又不是沒看到其他士子的考卷,有沒有更好的出現,難道心中還沒數麼。
三人再次落坐,褚遂良道:「關於長安的物價,老夫以前還真沒怎麼注意過,糧價肉價還有衣服料子什麼的,是漲了許多麼?」
禮部侍郎搖頭道:「實話實說,下官也沒怎麼留意過。廚房裡的事,自有家中婦人照看,她們哪可能和我說灶臺間的事,至於說到衣服……下官一年到頭就幾件,輪換著穿,再說縫縫補補的事情,哪會要下官操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