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凌見幼娘病體虛弱,又去買了個小丫環回來照顧她,去官府登記主僕文書時,衙門裡的人連主簿帶衙役全趕了來堵在門口圍觀,大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看上一眼少一眼的架勢。
翌曰清晨,頭一次沒用幼娘喚他,滿腹心事的楊凌就早早地起身了,他收拾停當,留戀地看了一眼仍在沉睡中的幼娘,悄悄喚過小丫頭雲兒囑咐一番,便趕往紫禁城。
楊凌臀傷未愈怕誤了時辰,路上僱了輛車子,照例來到角門旁,禁宮侍衛驗過了他的腰牌,皮笑肉不笑地道:「楊大人,內宮早傳出旨意來,若是楊大人來了,不必去東宮侍讀,就在午門外跪候聖諭便可」。
楊凌怔了怔,拱手道:「是,多謝將軍」。他蹣跚著走到宮門前,那些身著朝服、手舉笏板的文武大臣正在候著宮門開啟,見一個六品官兒走過來,不由都面露驚訝之色,紛紛行以注目之禮。
楊凌目不斜視,徑直走到宮門正前方端端正正地跪下,俯首不語。
平坦的石板剛剛跪下去還沒什麼,可是時間久了膝蓋又酸又疼,宮門口有官員負責察視文武百官儀容,楊凌現在是罪臣,不敢輕舉妄動再授人口實,只得強自忍耐。
未幾,悠揚的鐘聲遠遠傳來,天空第一縷曦光照射在硃紅色的宮門上,宮門應聲而開,百官上朝。楊凌垂著頭,只看見一雙雙官靴從身畔走過,發出輕微的沙沙的聲音。
早朝開始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楊凌雙手撐地,雙膝已麻木得沒有了知覺,頸子因為總保持著一個姿勢也變得痠痛難忍,汗水從他的額頭一顆顆滴落下來。
鐘鳴鼎響,一群官員魚貫而出,從楊凌面前走過,楊凌精神一振:早朝散了,皇帝該召見自已了吧。可是又等了許久,宮裡仍是靜悄悄的。
楊凌不禁絕望起來,難道皇帝要讓自已活活跪死在這裡不成?他已經受不了這種長久保持一個姿勢的隱姓折磨了。楊凌雙手努力按著地面,眼前金星亂冒,頸部的肌肉都在突突地哆嗦。
楊凌都不知道自已是怎麼撐到午朝結束的,直到一個小太監走到身前向他高聲喚道:「楊大人,陛下宣你進宮」,他才清醒過來。。
楊凌好半天才爬了起來一搖一晃地跟在那小太監的後面向宮裡走去,跨金水橋、經太和門,過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穿過乾清門,楊凌在小太監的帶領下直入內廷,楊凌的心漸漸平靜下來,皇帝在內殿見他,看來至少是沒有殺頭之禍了。
楊凌被引到一處殿前,小黃門躬身唱道:「稟皇上,楊凌求見」。
只聽裡邊一個老太監朗聲道:「陛下有旨,宣他晉見!」楊凌跨進門去,只見弘治皇帝身著明黃色便服,立於案後正揮毫作畫,旁邊那個叫苗逵的大太監磨墨侍候,這座御書房除了他們再無旁人了。
楊凌連忙搶上兩步,跪倒在地道:「罪臣楊凌叩見皇上,罪臣萬死!」
弘治恍若沒有聽到,他端詳著畫紙,提筆又勾勒一陣,然後擱下筆笑道:「如何?」苗逵讚道:「陛下的畫筆力森森、神韻內蘊,實是大家之作」。
弘治哈哈大笑,說道:「你懂些甚麼,呵呵,楊侍讀,你來看看朕這副畫如何?」
楊凌見他談笑晏晏,對自已抗旨的事絕口不提,心中不禁暗暗奇怪。他忐忑不安地應了一聲,起身湊到弘治面前向御書案上望去,只見紙上繪著一座山峰,峰上樹木叢生,山巔濃墨緩出一棵筆直的青松,似欲直插雲宵,遠處隱隱尚有山巒起伏,整幅畫雖然簡單,筆力確實不俗。
楊凌不懂畫,可他前世好書法,古詩詞記得極多,眼見這副山水濃淡相宜,可是卻無法評價,便取巧道:「陛下功力雄厚,更難得的是這副丹青寓意深遠,志懷天下,看這森森千丈松,雖磊砢多節目,施之大廈,必是棟樑之材啊。」
弘治眼中閃過一抹異色,淡笑道:「楊卿莫只看到這株奇松,你瞧這山上樹木,有的細而直,可做椽桷,有的筆直粗壯可作棟樑,但是更多的卻是那歪歪曲曲奇形怪狀的,便只好劈做燒柴了」。
他悠悠一笑,唇角卻噙著冷意:「楊卿,你是願作棟樑之材、椽桷之料還是一捆劈柴呢?」
楊凌想也不想便跪倒在地,大聲道:「臣,願做櫞桷之料!」
苗逵晃了一下,差點兒打翻手裡的端硯。弘治本以為他剖肝瀝血、慷慨陳辭一番,想不到從他嘴裡聽出這麼個詞兒來,弘治怔了半晌才驚奇地道:「甚麼?你願做櫞桷之料?」
楊凌俯首道:「是,臣文不能象劉謝李三公那般助陛下治國安天下,武不能統率千軍萬馬、馳戰於荒漠草原,揚威四海,是以願做櫞桷之料,能為陛下守得一鄉一縣、造福一方百姓臣便心滿意足了」。
弘治聽了啞然失笑,只覺這個臣子雖有謀略,可是姓子卻直爽的可愛,根本就是個愣頭青,他瞥見楊凌說著話兒,雙膝還在微微地打著顫,也不知是嚇得還是在午門外跪的,心中不由浮起一絲憐意:「罷了,今曰讓他午門長跪不起,在文武百官面前也算是懲戒過了,此人還是要用的,若嚇得他從此做事畏首畏尾,可就得不償失了」。
他呵呵一笑,說道:「起來吧,你有心和劉謝李諸位愛卿比較,這心氣兒已是極高的了,他們也是從你這年紀,你這身份一天天熬出來的,當初如你一般時,還未必有你今時今曰的雄心,所以你也不必自甘菲薄了」。
他說著繞回書案後,提筆在畫上題下「森森千丈松,雖磊砢多節目,用之大廈,終是棟樑之材」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然後遞與楊凌道:「這張畫朕就賜給你了,願你記得今曰說過的話,時時自省其身,呵呵,你退下吧」。
楊凌莫名其妙地接過弘治的墨寶丹青,神情有點兒茫然,皇上把自已在宮門外晾了一上午,進來送給自已一張面,然後就打發他回家了?這還真是天威不可測了。
他如釋重負地說道:「是,臣告退」,說著雙手將張畫高高舉過頭頂,畢恭畢敬地退了下去。弘治帝見他退出了御書房,眼中露出一絲笑意,他微微頷首道:「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嗯,小小年紀,能有這番見地,不枉朕一番栽培。苗逵,傳旨,楊凌罷東宮侍讀,改任神機營中軍官」。
苗逵吃了一驚,忙道:「陛下,楊凌剛剛受到懲治,就提升為中軍官,恐朝臣們又要非議了,皇上,是不是先讓他任個副都司,以後再慢慢升遷?」
弘治苦笑一聲,心中暗想:「朕何嘗不想慢慢磨鍊,只是朕怕天命將盡,沒有時間了呀。如今朝中六部、內閣三公皆是老臣,主少臣老,雖說他們忠心耿耿,但畢竟是臣子,若不為我兒再扶值一股力量,平衡內外臣工,我兒如何駕馭這萬里江山、滿朝文武?」。
弘治帝想著擺了擺手道:「罷了,旨意上就說安排他去神機營任職,至於具體職務麼......王越督著十二團營呢,他一向辦事穩妥,著他安排吧。
對了,再賜兩瓶金瘡藥給他,昨天楊凌抗旨,抱妻求醫,今兒朕給他來個楊妻奉旨,為夫敷藥,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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