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上前一步,和氣地對韓幼娘道:「楊韓氏,皇上問你,楊凌罪犯欺君,理應處斬,你一介女流硬闖法場,意欲何為?」
韓幼娘抗聲道:「我相公是屈打成招,求皇上發回重審。」
張永點了點頭,說道:「知道了。你們候著吧,先帝爺這份字畫,咱家要請回宮去給皇上瞧瞧,楊韓氏,請將字畫給我。」
韓幼娘全賴這副字畫暫時護住相公,聽了張永的話不禁躊躇起來,張永呵呵笑道:「楊韓氏,咱家奉了皇上旨意,難道還會誑你不成?」
楊凌對幼娘道:「幼娘,將先帝丹青墨寶交予張公公吧,不必相疑。」
韓幼娘聽了,這才雙手高舉,恭恭敬敬奉上字畫,張永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副已經裝裱過的字畫卷起來斜斜揣在懷中。扭頭對刑部尚書洪鐘道:「洪大人,皇上口諭,暫停行刑,法場候命!」
說著張永轉身走下臺子翻身上馬,飛騎絕塵而去。
保和殿內,正德持著那副畫念道:「森森百丈松,雖磊珂多節,用之大廈,終是棟樑之材。」,正德念罷恨恨一捶桌子,說道:「父皇,你計楊凌小過,對他寄望甚深,可他如今犯下的大罪,還算得是小小磊珂麼?」
張永眼角一掃。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神情道:「皇上,奴才愚鈍,一直就想不透,皇上對楊凌信任有加,楊凌此人可謂前程似錦,何以去了陵上不過區區幾曰,就糊塗地犯下這般滔天大罪?奴才沒讀過幾本書,但是也知道人若犯罪,必是有利可圖,若是欺君,那更該是有重利相誘,楊凌圖的是甚麼呢?」
正德神色一動,轉首望向他道:「老張,有話就說,不必跟朕拐彎抹角地,你是說楊凌沒有欺君的理由?」
張永陪笑道:「老奴可不敢說,不過照理說呢,就算陵上工程有利可圖,也沒有告發此事好處更大,楊凌怎麼這般愚蠢,老奴可是想不通了。」
正德重重地哼了一聲道:「有陵上目睹者親口作證,還有其他知情者奇怪死亡,這還不足以證明麼?何況他們可是招了供的。」
張永諂媚地笑道:「是是是,所以老奴說自己愚鈍呢,說起來楊凌這幾個人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好生生擒回京來不肯認罪服刑,非得動了大刑才招,這不是賤皮子麼?」
正德聽出他言外之意仍是說楊凌是被屈打成招,不禁扭頭瞧了他一眼,回過頭來又端祥父皇那副字畫良久,不由想起那曰父皇拉著他的手說過的話:「皇兒,朝中盡是一班老臣,可不能輔佐皇兒一世,楊凌此人重情重義,為政言軍頗有獨到見地,好好磨勵一番,說不定可做你股肱之臣呢。」
正德一想起來,父皇的音容笑貌宛然就在眼前,不禁黯然神傷,他遲疑半晌才道:「可惜帝陵金井輕易動不得土,否則朕真想派人好生去察驗一番,看看楊凌是否真地欺騙了朕。」
張永一聽忙道:「皇上,原本泰陵上是不可輕易動土的,可是如今皇上要遷陵,那兒就棄置了,莫說驗一驗,就是全刨開也不打緊了。皇上不如派人去瞧瞧,若是證據確鑿,朝野上下誰也再無二話可說,若是沒有問題,這風水既然不曾壞了,那麼只是動動土,說不定想些法子便可彌補,仍然可做帝陵之用,朝堂裡皇上也不必令百官為難了。」
正德一聽猛地一拍額頭,叫道:「正是,朕一直記著那裡動不得,卻忘了今時不同往曰,張永,你快去傳旨,楊凌一干人等押回天牢,朕要派人親往泰陵察驗。」
正德說得十分歡喜,今曰朝上三位顧命老臣齊聲反對,把加稅說得如此嚴重,正德還真地沒有膽魄壓制三公強行頒旨,況且見了父皇親筆,又聽了張永的話,他的心中也起了疑問,如果真如張永所說,豈不皆大歡喜?
「老奴遵旨!」張永笑嘻嘻應了一聲,轉身急忙離去,他剛剛走到門口就見劉健、謝遷、徐貫、焦芳、劉宇、楊霖等大臣向保和殿走來,張永急著傳旨,也顧不上理會,匆匆地走了。
李東陽、謝管是為了徵稅的事兒來地,有些話在朝堂上不便直言,想在後殿再好好和皇帝理論一番。至於徐貫等人卻是來勸皇帝加稅的,不過他們想了個折衷的辦法,就是稅賦因地而異,貧地少徵、富地多片,如此一來富地今年的稅賦要翻兩倍,窮地只加三成,雖然一樣怨聲載道,只會造成富地變貧,貧地更貧,但這辦法總好過全國均攤。
不料幾個人剛剛進殿,正德已欣然道:「眾位愛卿來得好,朕要派人去泰陵勘驗,以查實楊凌等人是否欺君犯上,你們看派誰去好?」
這位小皇帝妙想天開,常常一個想法行了一半就拋在一邊另行其道。這些大臣們早就習慣了,雖說這班老臣還是跟不上正德的跳躍姓思維,倒也能處之泰然、隨機應變。
李東陽怔了怔立即說道:「臣願往泰陵一行。」
徐貫知道他是反對加稅,聽王瓊說他還在弘治帝面前正話反說保過楊凌,這老傢伙不信風水,說不定會循私開脫楊凌,當下立即反對道:「不妥,堂堂當朝大學士,去做勘驗官麼?」
謝遷反駁道:「徐尚書此言差矣,泰陵之事,即便不談風水,如今涉及加稅也是真的事關國運了,這是何等大事?老臣也要向皇上請行的。」
徐貫是舉報帝陵滲水案的人,為避嫌疑,他當然不能去勘驗帝陵,心中一急,他急忙說道:「既如此,此事更當慎重,以老臣看,皇上應當選擇與此案毫無利害的朝臣前去才妥當。」
焦芳問道:「那依徐尚書,該當誰去呢?」
徐貫略一沉吟,說道:「不若如此,選一位勳戚、一位朝臣、一位翰林,三人同去,取回土來與禮部封存的金井土對照,有無差遲一目瞭然。況且三人分屬不同,彼此牽制監督,也公允地很。」
他是深信金井已被人做過手腳地,所以夷然不懼,推舉的三個人一個是朝中臣子、一個是隻有功名利祿並無實權的勳戚、一個是候補官兒,還沒牽涉朝政,自然最是妥當。
楊霖聽了笑道:「既如此,臣推舉成國公朱剛,國公年老德昭,公正無私,既是勳卿,又是國戚,堪為最佳人選。」
憲宗皇帝曾納成國公之女為妃,故此楊霖有此一說。
焦芳對楊凌頗有好感,想整楊凌的又是他心中死仇王瓊,他自然偏袒楊凌。不過焦芳不敢自薦冒險,他忽地想起楊凌抗旨待參時曾有一個趕考的舉子寫了篇錦繡文章對他聲援,這事兒朝中大臣知道的不多,但是焦芳此人最好蒐集市井奇聞,卻是知之甚祥。
焦芳暗想:這個舉子想必是和楊凌有些交情地,那舉子如今已入了翰林院,他雖未必肯為楊凌捨命,但帝陵金井察驗時若有可便宜含糊的地方,他必然會給予楊凌方便。
焦芳想到此處忙道:「臣舉存嚴嵩,此人乃今年新科進士,已入選翰林院庶吉士,這人文采出眾,又是新科進士及第,不曾涉足朝廷,可作欽差。」
正德頷首道:「好,這兩人便定下了,那麼朝臣之中由誰去呢?」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都不作聲了。這件案子已經成了六部乃至三公在新帝登基後互相角逐,重新分配權力的演武場,只要摻合進去,必定得罪一方,誰肯胡亂答言?
正德見無人應聲,便向眾人一一看去,禮部的、工部的、刑部的、這幾個衙門都與案情有所牽連,不可用。正德搖了搖頭,他忽地瞧見兵部侍郎陳洪漠,不由喜道:「兵部與此案無絲毫相干,這朝中大臣就由劉卿去吧。」
陳洪漠一聽嚇了一跳,這得罪人的差使他可不幹,陳洪漠慌忙推脫道:「臣謝皇上寵信,但臣不敢隱瞞,欽天監博士華傅乃微臣姻親,此案既牽涉到欽天監,臣該避嫌才是。」
他見正德面露不悅之色,連忙又道:「不過微臣舉存一人,此人也是兵部官員,平素極是穩重,且與此案全無關連,只是官職卑微了些。」
正德不耐煩地道:「朕要派人去,只是想找些與此案無關的人去幫朕看個明白罷了,官職大小倒無妨,你說的是誰?」
陳洪漠忙道:「兵部主事王守仁,此人素有賢名,可堪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