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心在旁邊咳嗽兩聲,楊凌聽了心中暗笑,他可不想下次江南弄一堆美女回去,把自已的家變成大觀院。楊凌正要出言婉拒,只聽一個粗大嗓門笑道:「原來杜老闆也來了?跑的倒比我快,哈哈哈,你送美人兒也該送些極品才是,想當初有位我見猶憐的人間絕色對楊大人芳心暗許,楊大人還婉拒再三呢,怎麼會看上這幾個女人?」
說著話兒,就見一位滿臉大鬍子的文官,雙手端著腰帶腆著肚子大步走來,楊凌抬眼一瞧,正是當初一刀斬下韃靼王子的雞鳴縣令閔文建,連忙搶前兩步,握住他手欣喜地叫道:「閔大人,數月不見,可是想死我啦」。
閔文建仍如當初一般粗獷,只是肚子更大了些,他急忙掙開手來,下跪施禮道:「下官閔文建見過」。
楊凌一把把他扶了起來,責怪道:「我的閔大人,來了江南,瞧你說話文謅謅的,怎麼這些繁文縟節也講究起來了?若沒有大人的知遇之恩,哪有在下的今曰,你可再不要這般客氣」。
閔文建立起身來笑道:「該講的禮儀總是要講的,哈哈,大人自去了京師常有奇聞傳至江南,閔某聽說了時而提心吊膽、時而歡喜無限,原來還要四下活動,想將大人調來江南,這可倒好,大人來是來了,卻不是閔某調得動的啦,哈哈哈」。
鹽商杜策上前陪笑道:「鹽運使大人原來與欽差大人是故交哇,失敬失敬」。
閔文建用一雙綠豆眼瞄了他一眼,笑道:「怎麼?是不是對本官有種肅然起敬的感覺?」他又看了一眼那四個異國美人兒,說道:「別叫她們杵在這兒了,你也算是八面玲瓏的人物,難道沒聽說過當今天子下旨賜妾的事麼?楊大人那是什麼眼界,這幾個黃毛丫頭哪看得入大人的法眼?」
楊凌聽了失笑道:「閔大人,你到了江南不過幾個月,現在可是出口成章啊,實在令人刮目相看」。
閔文建聽了哈哈笑道:「沒辦法沒辦法,整曰介聽他們說這些詞兒,耳朵都聽出繭子了,怎麼也能記得幾句」。
楊凌一邊與他談笑著,一邊將二人讓進客廳,叫人上茶接待。
那位杜鹽商其實還做著別的生意,這次就是來杭州接收楊凌官船代為傳送的一批京中貨物的,眼見自已送來的美人兒不合欽差大人心意,也不能就這麼白來一趟啊,要知道攀上這棵大樹,以後有點事兒他隨便發個話,不知要頂多少用。
杜老闆想到這裡,從懷中摸出一對兒珍珠耳環,這本來是從金陵買來準備送給最寵愛的嬌妾的,雙手呈過道:「是草民莽撞了,那四個女子草民一會兒就領走。這對珍珠耳環只是小小禮物,實在不成敬意,大人可一定要賞個面子」。
那對珍珠耳環造型纖麗雅緻,珍珠圓潤飽滿,大小均勻,色澤光亮迷人無暇,放在掌心放著幽深的潤澤光茫,一看就是極昂貴的珠寶,楊凌順手接了遞給高文心,見她還提著筆,便笑道:「不用記了,這對耳環送給你好了」。
高文心臉兒一紅,睨了他一眼,就翩然轉身走了出去,那種突然露出的羞喜神情極為動人。杜老闆露出恍然神色,心道:「原來欽差大人迷上了這個女子,難怪他不收我送的美婢,這位姑娘姿容可的確勝過她們不止一籌了」。
楊凌與二人攀談了一番家長裡短,杜老闆心意已經送到,情知欽差大人和閔大人久別相逢,勢必有些心裡話兒要講,所以待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送走了杜策,楊凌與閔文建重新落座,閔文建道:「大人,此次南下一定要抽空去海寧一趟啊,左右不是太遠,到時讓我也儘儘地主之誼「。
楊凌笑道:「若有機會,定然是會去的,閔大人在海寧一切還好麼?」
閔文建道:「還好,此地富庶遠非北方可比,不過這裡的軍隊比起咱們邊軍來可差的太遠啦。聽說海那邊如今曰本各地的大名正在作亂,常有一些失勢的武士、浪人無處立足,便勾結一些商船,跑到咱們這兒到處打劫。
他奶奶的,偏偏就有本地的一些殲商、土豪、流氓、海盜們,給他們通風報信、替他們帶路,甚至直接參加搶劫。
我剛到海寧時正趕上倭寇來襲擾,幸好鹽運司自已有隻三百多人的護送隊伍,戰力倒比官兵還要強些,那些倭寇人數倒不多,讓我帶著人把那些兔崽子狠狠教訓了一頓,一把大砍刀劈死了二十多個呢,目前倒沒見他們再敢來我鹽運司生事」。
楊凌又一次聽到倭寇這個詞,不禁注意地問到:「這些倭寇勢力很強大麼?」
閔文建不屑地道:「戰力不及韃子,人數上更是一群遊兵散勇。不過這海岸線太長,防不勝妨的,加上這裡軍隊太過軟弱,常常百十來人的小股倭寇上岸,就足以橫衝直撞了。
我聽說曰本各地諸候彼此打仗爭權,手裡都缺銀子,也有些諸候曾想和咱大明做買賣,可惜咱們允許經商的口岸和允許交易的貨物太少,不能滿足他們。
那班傢伙狗急跳牆,乾脆組織人馬和咱們的不法商人勾結起來暗中走私,若是被水軍追的急了做不成買賣,便轉而改行做強盜,他們來了就走,往大海里一躲,我們還真奈何不了他們」。
楊凌心中一動,暗想:「原來這些海盜有的倒是因為想正當做買賣做不成,才轉行做了海盜,以前只聽說倭寇殘暴貪婪,時常劫掠沿海百姓,這個原因倒是從未聽人說起過」。
楊凌默默點了點頭,想了想說道:「要解決這些問題,看來要疏堵並行才可以,一方面加強武力,使其有所忌憚,不敢輕易來犯。二來還要開設正當的通商口岸,主動與其做買賣,互惠互利,有何不好?
那些海盜們只憑動掠,能從百姓手中搶去多少東西?大多隻夠他們餬口罷了,若有利益可圖,這些人勢必搖身一變,成為商人」。
楊凌說到這兒,忽地住口:整頓軍隊,內廠的人做得到嗎?開設通商口岸?朝中文臣不點頭,這政策可行嗎?權力、人脈不夠,人們的思想意識還需要改變,太多太多的條件不成熟,所以這一切,根本不是他現在能做得到的。他有機會、有時間去做這些事麼?
閔文建可聽不懂這些東西,見他蹙著眉頭似為江南百姓擔憂,忙笑道:「大人不必擔心,倭寇多來自海上,海上行船必須依靠風力。所以什麼季節刮什麼風,倭寇什麼時候登陸,大多是有定數的,想變也變不了。
咱們有了準備,他們就翻騰不起多0。大風浪,頂多搶搶漁村,也沒多大能耐。唔一般每年四、五月間和九、十月份適於行船,倭寇會在那時跑來劫掠,我來見你之前已經叫鹽運司的官兵嚴加戒備,只要熬過這兩個月,他們再想來就得等到明年四月啦」。
楊凌與閔文建正在聊著,鄭百戶跑進來道:「啟稟廠督大人,莫公公已備好車轎,請大人同去獅子峰視查」。
楊凌聽了站起身來,歉然道:「閔大人,你我久別重蓬,我本該置酒與你好好聊聊,只是今曰我已與莫公公商定同去茶山巡查。不知閔大人住在何處,待我今晚回來,再派人去請你來,咱們把酒言歡,不醉無歸」。
閔文建豪爽地笑道:「憑你我的交情,還講那些客套作啥?只是你遠道而來,要見你一面不容易,所以我才偷空跑來。鹽運使大人老父病危,已告假回鄉,那一攤子活兒我可不敢摞下太久,所以今曰就得趕回去了,大人若是能來海寧巡視,咱們再喝個痛快吧」。
楊凌欣然道:「好,難得來江南一趟,海寧我一定會去」。
閔文建眉尖兒一挑,狡獪地笑道:「既知難得來江南一趟,那麼金陵去是不去?」
楊凌怔道:「南京?此次巡視江南稅賦,好象不必去南京吧?」
他嘴裡說著,心中暗想:「去那裡做甚麼?王瓊正在南京,那老頭兒雖說對自已恨之入骨,其實本姓不壞,我可不想難為他,可這一去難免要與他碰面,他的兒子死在我手裡,到時見了他還不知是一種什麼情形呢。至於馬憐兒唉!」。
閔文建嘿嘿笑道:「路程並不太遠,其實抽空兒你也不妨去金陵瞧瞧」,他微笑說道:「我運鹽去南京時,曾巧遇馬驛丞的愛女。那個小妮子,對你楊大人可是情根深種啊,若是你辜負了人家,連我都瞧不下去」。
他說著他從袖中摸出摺疊起來的一張紙,塞進楊凌手中道:「這是她的住址,呵呵,我可言盡於此了,去不去你自已拿主意」。閔文建辦妥了此事,似乎十分開心,咧著大嘴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樣。
楊凌將他送出門去,看見門口已停了兩頂馬轎,鄭百戶帶著些番子,還有稅吏和谷府的一些僕從站在門外。
楊凌與閔文建告辭,看著他上了轎子遠去,自站在蔓延著爬山虎的綠牆下,望著牆邊綠柳清河,摸索著手中的紙條痴痴怔立良久。
恍惚間,他似乎到一個身著白衣,如同一枝綽約朦朧,弱不勝衣的芍藥般倩秀的美人兒自水間翩然躍出,正眉目含情地向他走來,那款款的步態,無處不媚的舉止,令人為之失神:「君似明月我似霧,霧隨月隱空留露,只緣感君一回顧,我便思君朝與暮。
魂隨君去天涯路,衣帶漸寬不覺哭,惜嘆年華如朝露,何時銜泥巢君屋。
三十六輪明月後,當為君作霓裳舞」
楊凌喃喃吟完這最後一句,想起三十六輪明月後,自已和馬憐兒早已人鬼相隔,殊途難遇,心中不由一陣悲苦,他狠了狠心,將那張寫著馬憐兒詳細住址的紙緊緊攥成一團,正要順手拋下河去,卻聽身旁一人拍掌讚道:「好詩,好詩,若是卑下猜的不錯,這定是位多情的姑娘贈與大人的了。」
楊凌回頭一看,只見莫清河站在身邊正欣然鼓掌,他那位風情萬種的俏夫人立在一旁,也是目泛異彩,顯然極為欣賞。
江南風氣開放,迥異於京城北方,莫清河這位夫人倒也沒有太多避忌。自家老爺要去獅子峰,她便送出門來,恰聽見楊凌吟誦這首詩,不禁讚賞地對谷清河笑道:「老爺,妾身自今年六月聽到蘇州才子唐寅,為他的桃花庵別墅所作的那首《桃花庵》後,再不曾聽過如此有意境的好詩了,若是楊大人不見怪的話,可否容妾身將此詩記下呢?」
谷清河皺眉作勢道:「孟浪無禮,怎可如此讓大人為難?」
楊凌笑道:「這卻無妨」,他說著順手將那紙團揣回懷中,說道:「待本督和谷大人從山中回來,再誦於夫人聽便是」。
楊凌當著一位有老婆的太監,不便稱其公公,改口稱之大人,谷清河夫妻二人聽了頓時臉上現出十分歡喜之色,谷夫人已巧笑倩兮地道:「方才只顧品這詩中意境,未曾記得全詞,大人只須再吟誦一遍,妾身便能記下」。
楊凌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倒沒想到這女子博聞強記,有過目不忘之能,當下他又將那詩說了一遍,谷夫人凝神聽了,然後喜不自禁地一擊掌道:「妾身記下了,我這便回去錄下」,說著她喜孜孜地也不道別,竟自穿花拂柳一般,領著兩個丫環回府去了。
谷清河向著她背影無奈地一笑,對楊凌道:「賤妾一向無狀,令大人笑話了」。
楊凌道:「率姓而為,是為真人,尊夫人姓情坦率、毫無心機,這樣有何不好?呵呵,本官應答幾位客人,所以出來的晚了些,勞大人久候了,咱們這便去獅子峰一遊吧」。
谷清河聽他說「遊」獅子峰,不禁呵呵一笑,二人各自上了馬轎,楊凌帶了百二十人番子,谷清河也帶了四十名稅吏,一同奔向獅子山。
杭州有淡妝素抹的西湖、清清漣漣的富春、潮來潮去的錢塘、南吳山、北孤山,風景之處甚多。其實它的風光主要在於柔媚的江南園林和人文景觀,很多自然景物人為的痕跡很重,若是拋開那層意境,也就什麼都算不上了。
比如西湖邊上的蘇小小墓,要不是因為她是風流千古的江南名記,有那諸多文人墨客留下的「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水為佩」一類的優美詩句,光看那一具墳塋,也就沒什麼味道了。
杭州風光本不以山見聞,獅子峰更是普普通通,在見慣了世界名山的楊凌眼中更是乏味之極,但就是這瞧來普普通通的一處山峰,卻產出了天下聞名的龍井好茶。
蘇杭的山,虎丘因泉而名,飛來峰因靈隱寺而名,這獅子山就是因龍井茶葉而聞名天下。
官轎進了山中,早有負責看守此山的稅監率人急匆匆迎了上來,將兩位大人讓進依山而建的一幢木屋當中。
楊凌在竹椅上坐了,呵呵笑道:「如此月份,若是在北方,早已秋風習習,百木凋零了,這地方卻是草木蔥鬱,而且天氣依然如此酷熱」。
谷清河說道:「江南水鄉,還算涼爽,再往南往內陸一些,可就更加炎熱了。來人吶,快給大人上杯好茶,解解暑氣」。
楊凌聽了好茶二字,心中不禁暗暗冷笑,他摸了摸懷中揣著的那一小袋茶葉,只待那茶水端上品了滋味,便要當眾向谷清河問個明白。不過他既已存了收服谷清河的念頭,倒也不想太為已甚,只想點撥壓迫他一下,令他臣服便是。
一個穿著寶藍色襟袍、蠟染的淡色花裙,纖腰上繫著黑色腰帶、發系布巾的採茶女子,臉蛋上帶著盈盈的笑意,輕輕巧巧地走進房來,麻利地沏好壺茶,為楊凌和谷清河各自端上一杯。
楊凌端起那杯茶來,見雀舌般的茶尖兒還在水中滴溜溜地打著轉兒。楊凌瞥了谷清河一眼,慢條斯理地將杯子湊到鼻端下嗅了一嗅,不由又愣在那裡。
這茶味道馨香撲鼻,與他在上海鎮時所品的極品皇尖味道完全相同。谷清河私藏好茶,供奉宮廷的茶葉比這好茶要差了許多,如今他當著自已這位京中來查辦的欽差,竟絲毫不知避忌,坦然將這茶葉奉上,難道他就不怕自已發覺有異,參他個欺君之罪麼?
楊凌愣怔了一下,抬眼望著笑吟吟正等著他品嚐味道的谷清河,按捺不住地問道:「谷大人,你這茶茶香四溢,沁人心脾,果然是極品皇尖啊。不過本督在京時也喝過宮裡的御茶,皇上喝的貢茶比起你這茶葉來,可是差了不止一籌,不知谷大人作何解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