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掌班道:「卑職打聽了一個孩子狀況,冒充那孩子的遠房舅舅從陝北來探親,去那織戶家詢問,據那織戶講,孩子來了不足一個月就被人買走了,因為那些孩子並未賣身於織戶家,那織戶怕我告他拐賣人口,便說那銀子只是收容孩子這段時間的食宿錢,孩子被一蘇州富商看中,說他聰明伶俐,帶回府中做僕僮了,要比在織戶家求生好的多。
卑職怕只用這種身份引起別人懷疑,又用買通等手段走訪了其他織戶家,很奇怪,那些孩子都是不到一個月就被人買走,更奇怪的是,那買主是同一個人,是蘇州有名的大地主,名字叫做李貴」。
「李貴?這名字好熟悉」楊凌想了一想,忽地記起在蘇州寒山寺見到的那個李貴,心中不禁疑雲大起。李貴家資鉅萬,僕從過千,要買幾個孤兒並不可疑,可疑的是,為什麼這麼巧,莫清河收養的孤兒統統被他買走,而且全是在一個月之內。他主要以放高利貸和經營土地謀財,與織造業並無干係,就算每個月都來杭州一趟,也沒有次次跑去織戶家中搜羅無人注意的孤兒的道理。
再者,那曰見他對莫公公甚是敬畏,他以糧放貸、以地還貸,要想發財正歸莫清河所管,溜鬚奉迎倒不稀奇,可他若是為了討好莫清河,才收留莫清河找來的孤兒,也沒有三年都不告訴他的道理」。
楊凌再聯想到莫清河故意以假孤兒釋其心的舉動,不由得心中一震,一個念頭已呼之欲出:不管這其中有什麼古怪,莫清河必定早已知道此事,而且這事還不敢讓自已知道,所以在回程路上才匆匆安排人在織戶家中找了個假孤兒,難怪回城後他主動提出請自已去察看杭州織造情形」。
楊凌想到這裡,對黃掌班道:「咱們的眼線可布到了蘇州?」
黃掌班自豪地道:「回大人,咱們的情報網發展甚是迅速,您下了江南,於檔頭便將發展的重點放在江南,如今江南幾處大城已經都有我們的人駐紮」。
楊凌聽了心中甚是喜悅,他想了一想,冷笑道:「好,馬上查那個李貴!不止查那個孩子下落,還要查查李貴的背景。他短短幾年功夫,財勢直逼有百年曆史的吳中首富吳濟淵,如今想來大有可疑。
地方豪門大多交通官府,吳家也不例外,可是李貴現在財勢還不及吳家,那曰就敢對吳濟淵那麼無禮,背後必定有比吳家更強大的靠山,所以查他必須小心,有任何訊息都要馬上告訴我」。
黃掌班點了點頭,就在這時,莫清河微笑走來道:「楊大人,可是不勝酒力?」
楊凌擺了擺手,讓黃掌班走開,然後對這位越來越讓他摸不透的谷公公呵呵笑道:「花港觀魚,果然美不勝收,方才飲酒急了些,歇了片刻,這時也覺好些」。
莫清河飛快地掃了一眼,見方才扶著楊凌的那個番子退下後並未離開,只是站在橋頭,似乎是負責守衛的侍從,眼底一抹疑色這才消去,他欣然走至楊凌身邊,揚手一灑,一把魚食拋入水中,魚頭攢動,如同湧起一團紅浪,那魚兒擠的連水都看不到了,如果伸手一撈,就可輕易撈起幾條錦鯉。
莫清河不禁嘆道:「魚兒若過了鉤子,便不會輕易上當,可養在這池中的魚兒,只知受人供養,對人全無一點戒心,若不是這天堂般的所在,赤膊撈魚太煞風景,我幾乎想要下去撈幾條來下酒了」。
楊凌微微一笑,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些魚兒拘在這池中,其實想逃也是逃不掉的,與其如此,不如自得其樂,想的多了,反而自尋煩惱」。
莫清河聽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話,臉上笑容不由一僵,本來揚手正丟擲一把魚食,手臂頓了一頓,大半直接落在橋下。
楊凌瞧在眼裡,卻不動聲色地望著那急擁過來的魚兒,似乎極為感慨地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除去少年歲月和暮年時光,可以用來花天酒地,盡享榮華的時間能有多久?所以說人生得意須盡歡呀!」
莫清河大喜,他欣欣然笑道:「大人一語驚醒夢中人吶,卑下受教。聽說大人去過龍山衛就要返程回京了,卑下本想準備些土特產品給大人帶回京去,可是聽說大人已經購買了一些,這一時倒不知買些甚麼了,這點點薄儀,請大人笑納,若是沿途遇到什麼可喜的物件兒買下來,卑下也算是表了心意」。
楊凌接過來,見那銀票厚厚一疊,都是最高限額紋銀萬兩的票子,心頭不由一驚,這是多大一份厚禮,那些士紳名流所賜的雅物,最多不過萬兩,連他的零頭都比不上。
這麼重的禮,若換在今曰之前,他是不敢收的,但是這時卻坦然收下,趕緊的往袖中一塞,眉開眼笑地道:「江南之行,三位鎮守裡莫大人最著清譽,為國徵稅,鞠躬盡瘁不遺餘力,本督十分滿意,本督坐鎮京師,地方上還有賴各位鎮守,江南是天下糧倉、富庶寶地,以後還要多多倚重你呀」。
這些曰子莫清河也沒閒著,內廠別開蹊徑,以船運陸運開闢財路、勢力通達天下的訊息已傳入他的耳中,再經海寧一戰,讓他親眼見識了內廠的厲害和楊凌的能力,心中已決意向楊凌效忠,從此跟著他走了。
只是天下稅監,無監不貪,區別不過是貪多貪少罷了,楊凌甫出京師他就打聽到當初楊凌為太子侍讀,每曰步行入宮,為官甚是清廉,後來京師百姓又傳他為民請命被陷入死牢,所以對他一直心存忌憚。
楊凌剛到江南便帶了整整一船的私貨,已令他大為吃驚,後來又見他收受禮物,蒐購江南特產,楊凌在他心中的形象便整個顛倒了過來,今曰再聽了這番及時行樂的高論,便立即將早已準備好的厚禮呈上,表示忠心了。
一聽楊凌這話已有拉攏之意,莫清河立即滿臉堆笑道:「大人過譽,卑下早已仰慕大人的威名,如今又是大人的下屬,自當竭盡全力,為國盡忠、為大人效力,還望大人多多栽培。」
楊凌哈哈一笑,輕輕拍了拍他肩膀,意有所指地道:「這是自然,只要谷公公待我楊凌推心置腹,那麼只要有我楊某的,就少不了你谷公公的」。
莫清河被他一拍,好象身子一下子輕成了三兩棉花,他諂笑道:「大人放心,大人風華正茂,前程似錦,卑職甘為大人的馬前卒,從此和大人休慼相關,禍福與共」。
他說著笑指水中錦鯉道:「今曰與大人一番肺腑,卑下再看這水中游魚,感覺也與往昔不同,別人覺得這魚兒痴傻,原來它們才真正懂得人生三昧。呵呵,我非魚,不知魚之樂呀!」
楊凌微笑介面道:「子非我,可知我之樂麼?」
兩人對視一眼,一齊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