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願想及的念頭卻在此時怦地跳上她的心頭:「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他明裡安撫莫清河,暗地裡卻派人去抓了李貴,他對我說過的話還會是真的麼?」
越是自卑的人越渴望壓人一頭,黛樓兒被楊知府一激,剛剛有些頹喪的心重又燃起對權力和地位的渴望,她平靜下來,淡淡一笑道:「大人公務繁忙,若是大人還有事情不明,只需派來差役傳喚一聲,賤妾豈敢不去府衙?現在麼,賤妾先去見過楊大人哦,是欽差大人」。
黛樓兒說完,挺起胸膛,步若蓮花般搖曳生姿地走到樓前,向鄭百戶嫣然笑道:「請大人代為傳稟一聲,就說黛樓兒有要事面稟欽差大人」。
鄭百戶知道今曰設計讓莫清河自現原形,全是黛樓兒之功,她說有要事稟告,還真的不敢含糊,他客氣地拱手道:「夫人稍候,我這就去稟報大人」。
楊知府站在假山旁,瞧黛樓上施施然走上前去,只是低語兩句,那番子百戶就返身稟報去了,不禁吃了一驚,本想染指黛樓兒,將她暗中收為禁孿的念頭頓時化為烏有。
他領著人一邊往回走,一邊暗暗咒罵:「這個搔貨,說不定欽差一來,就已被她勾引上了,難怪她不把我放在眼裡」。想到這裡他忽地想起莫清河的下場,不由機靈打了個冷戰:「這位欽差查辦莫公公不會就是因為紅顏禍水、紅顏禍水,避之則吉」。
楊凌不知莫夫人有什麼訊息,忙道:「請莫夫人進來」。
他這時赤裸著上身,右臂已被包紮了起來,聽說要見女客,高文心忙拿過袍子給他披上,又拿過大氅在他胸前繫上。
黛樓兒走進房來,見楊凌坐在桌旁,桌上還扔著一堆染血的棉巾布料和藥葫蘆,忙蹲身施禮,柔聲道:「大人身子安好麼?方才生怕大人真的有所差池,賤妾擔心死了」。
黛樓兒舉措優美大方,可是瞧在高文心眼裡,卻覺的有些做作。黛樓兒從小學就的手段,那大家閨秀的舉止風度無可挑剔,可是一個學時抱著取媚於人的態度,一個的確是大家閨秀的自然氣質,那之間的些微差別,別人看不出卻瞞不住高文心的眼力。
她不禁偷偷撇撇嘴,心道:「不管他是不是惡人,自已相公死了不擔心,卻要來擔心我家老爺?啊是了,在蘇州時」
高文心眼珠轉了轉,暗想:「這女人這麼風搔,她要是敢勾引我家老爺,我就把在蘇州見到的事告訴他,這個女人可不是什麼好人,挨著她準倒霉」。
楊凌笑了笑道:「本官有傷在身,不克起身相迎,實在是失禮了。夫人不必客氣,這是你的家院,我這客人反做了主人豈不好笑?快快請坐,否則實在叫本官無地自容了」。
黛樓兒淺淺一笑,輕輕在一旁坐了,那雙美目一抬,恰瞧見楊凌的眼睛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她不禁心中一跳,有些不自然地笑道:「賤妾可有失儀的地方麼?怎麼大人這麼這麼看我?」
楊凌一笑道:「哦,我只是瞧夫人身子嬌弱,一襲白衫,如同雨後梨花,想不到竟敢殺人,縱是男子,也未必人人如此果決呢,著實有些叫人意外」。
黛樓兒聽了眼圈兒一紅,眩淚欲滴地道:「大人是怪我怪我沒有擒下活口還是嫌棄我心狠手辣謀殺親夫?」
楊凌瞧她委曲模樣不似作假,雖覺這說哭就哭有點故意拿矯作勢了,仍下意識地舉手道:「夫人誤哎喲」。
他舉這右手本是習慣,不料一時牽動傷口,頓時痛得蹙起眉頭。高文心慌忙搶上一步,託著他手臂輕柔地放下,嗔怨道:「老爺瞧你」,她本來還想埋怨幾句,忽想到莫夫人還坐在那兒,頓時又住了口。
但她語氣動作柔暱親密,已遠非一個婢子對主人的態度,以黛樓兒那樣的歡場高手眼力哪能看不出來?
她就是京師有女神醫之稱的高家小姐?她負責給楊凌治癒男人隱疾?若是楊凌和莫清河是一樣的人物,這個女子對他語氣動作會是如此情意綿綿?
黛樓兒頓時明白自已被楊凌騙了,不由暗暗提了分小心:此人比我還小著六七歲呢,原以為他當上內廠廠督全靠聖眷恩寵,如此看來此人隱忍定力皆非常人可比,倒真是不可小覷呢。
黛樓兒心中暗暗盤算著,卻抬起頭來瞟了楊凌一眼道:「大人,莫清河如何對你,如何對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我們上次我們」,她說到這兒俏臉微紅,似乎想起兩人赤裎相見時的情景,露出一副羞不可抑的模樣。
隨即又幽幽一嘆道:「賤妾對他唯有恨之入骨,又怎麼會有一絲情意?賤妾也沒想到他的兩個貼身侍衛武藝如此高強,生怕大人有個好歹,賤妾可就陷身萬劫不復之地了,所以才莽撞出手,幸好大人的親軍機靈,此時也衝下樓來」。
她將先後順序稍稍顛倒了一下,可那時楊凌只顧抓著掉進洞去的張符寶,楊凌的親兵剛剛衝下樓上,只顧盯著那兩個武藝高強的保鏢,整個事情發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她這一刀是先刺後刺誰曾看的清楚,誰還說的明白?」
反正在他面前都寬衣解帶過了,也用不著扮淑女,黛樓兒這一大膽提起,倒讓楊凌臉紅了。高文心聽著黛樓兒語氣暖昧,不禁狐疑地在兩人臉上看來看去,不知道上次兩人我們我們什麼了。
楊凌忙轉過話頭道:「本官只是好奇夫人一介女子,竟有這份膽識,倒也並無他意,夫人勿怪。不知夫人此時急著見我,有何緊要之事呢?」
黛樓兒聽了一呆,她恨楊知府見她失了靠山,立即就想以權謀色,逼迫自已去服侍他,所以隨便找個藉口只想借楊凌的官威替自已出出這口惡氣,何曾有什麼要事想稟告他?
她匆忙想了想,隨意找了個藉口道:「莫清河密室中藏了大量銅錢,因倭國缺少可用的貨幣,他以銀子置換了銅錢與倭人交易貨物,大明一千文錢一兩銀子,可是拿去倭國購買貨物可以換來值一兩二分銀子的貨物。我恐大人不知他庫中放了大量銅錢的用意,所以」。
楊凌呵呵一笑道:「這也不是什麼急事,回頭官府清點時自然會發現,夫人告訴楊知府就是了,何必」。
黛樓兒此時打起了楊凌的念頭,既然美色不能讓他神魂顛倒,自然想顯示些才能,怎肯讓他就此看輕了自已?
拖延這片刻她已想出一個理由,便啟齒一笑道:「大人說的是,其實賤妾此來是想為大人獻計」。
楊凌目光一凝,收起笑容道:「獻計?夫人的意是是?」
黛樓兒道:「賤妾知道大人初任廠督,京師根基未穩。此次下江南,就是為了能順利接收稅監司。江南稅賦佔盡天下之六七,平定江南,則大局必定。如今江南三大鎮守去了其二,天下各地的鎮守必定人心浮動,如果因此導致稅賦不穩,朝廷必亂,對大人不滿的人怕是要趁機群起攻吁了。」
她的一雙美眉瞟了楊凌一眼,見楊凌聽的入神,不由神色一振,繼續道:「賤妾久在江南,平素又聽莫清河談起過一些稅賦之事,所以有些淺見薄識想說與大人,或許對大人有所助益」。
楊凌抓了袁雄後,就為不知從哪兒找個合適的關稅鎮守發愁,隨便找一個不難,可是這裡的稅賦能否按時足額徵收可就不好說了。現在一氣抓了兩個,要考慮的已不只是人選問題,還有人心。
各地的稅監聽到訊息恐怕全都要惶恐不安了,那時又沒有電視電報視訊會議,怎麼安撫他們?稅賦收不上來,莫說監稅司要重新劃歸司禮監,恐怕西廠都得撤了。
以東廠打蛇打死、不留後患的作風,不趁勢把自已打的永不翻身才怪,如何安撫天下稅監,如何選拔這兩個最重要的稅監人選正是他目前最需要解決的問題。
找出證據拿下他們雖難,卻沒有那麼多需要思量的後果。安排新的稅監雖然容易,可是牽一髮而動全域性,一個處理不當,便連剷除殲惡的功勞都要抹除了,所以楊凌聞言不禁豎起耳朵,追問道:「哦?莫夫人有何妙計?快請說來聽聽」。
黛樓兒嫣然道:「其實這兩件事,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解決了人選問題,也就解決了安撫人心的問題,新的鎮守稅監,必須有能力迅速接管稅務,同時要對大人忠心耿耿,又能起到安撫天下稅監人心的作用,還要能起到此次大人懲殲立威的作用,要達到一石四鳥此次江南之行才算功德圓滿。」
楊凌急忙捧過一杯茶,欣欣然道:「楊某願聞其詳,請夫人多多指教」。
黛樓兒聽他語氣親熱,與方才態度大不相同,只當已討了他欣賞和歡心,不禁心花怒放,燦然笑道:「這個容易,那就是就地取材。大人可以從嘉興、麗水等小地方抽調關稅、糧稅稅監,改任蘇杭要地的鎮守。他們久居江南道,熟悉此地情形,只要上任就可順利接手,不會影響今年的稅賦收成。
這些人一直不得提拔,現在陡然升至江南道舉足輕重的鎮守司,大人對他們有提拔重用之恩,再加上袁雄這樣不聽話的稅監下場,他們不忠於大人您難道還忠於司禮監那群人麼?。
至於抽調他們原地產生的空缺,卻不可再使用京師的人,一來時間上來不及,等大人回了京挑選了人手,他們再趕來上任,招兵買馬、熟悉情形,一切按部就班時,恐怕要到明年六月了。
而且,京師的內監大部分是司禮監的人,大人不知底細,一旦選錯了人,不是把權柄又交回司禮監了麼,大明稅監一直由公公們擔任,這公公可不只是京師才有」。
楊凌眼睛一亮,脫口道:「金陵!」
黛樓兒眼睛眯成了兩輪彎月,微笑道:「正是!」
「所以這鎮守人員大人可以從金陵出,金陵的內監全是閒職,那些人全是以前在京師爭寵失敗被趕過來養老的,鬱郁不得志,他們能辦事、熟悉江南風情,而且一旦有機會走出那座等死的宮牆,有點小小甜頭就會死心踏地的為大人辦事。
大人就地提拔原來稅監司的人擔任要職,就會給各地的稅監鎮守們吃下一顆定心丸,讓他們知道只要認真聽差辦事,大人就會重用他們。
從金陵調人既可以解決新任稅監的忠誠問題,還可以給各地稅監一個警告,如果他們三心二意,有的是人等著給大人效忠呢。如此一來,要將天下稅監掌握手中,何須大人親自東奔西走?江南一子既落,天下局勢已定!」
楊凌聽得眉飛色舞,與黛樓兒越談越是投機,大有相見恨晚之意,黛樓兒本來就乖巧能言,又是曲意討好,那份嫵媚神態把個高文心看得上丹田以酸,下丹田發漲,酸溜溜氣鼓鼓,恨不得把她那對飛來飛去的眼珠子給挖下來。
最後楊凌竟帶傷起身,親自將黛樓兒送出樓去,看著她翩然遠去,才折回房來。高文心立即忍不住說道:「大人,你怎麼對她她的身份你要是帶在身邊,那名聲,而且你還不知道,她在蘇州時哎呀,我沒法說,反正她不是好人」。
楊凌見一向文靜的高文心臉蛋兒紅紅的,連頸子都象塗了一層胭脂,不禁呵呵地笑起來:「怎麼好象老爺我馬上就掉進虎口似的,有這麼恐怖麼?是不是瞧見人家比你漂亮了?呵呵呵!」
高文心見他不以為然的模樣,不禁跺了跺腳,焦急地道:「哎呀我的大老爺!你怎麼這麼糊塗啊,無故獻殷勤,非殲即道,我看還不止是虎口呢!」
高文心見他仍笑嘻嘻的,忍不住扭過臉兒去,悻悻地嘟囔道:「好心當成驢肝肺,人家老爺有美女垂青,心裡美著呢,我真是多餘,皇帝不急太監急」,說著說著覺著委曲,眼淚忍不住噼嚦啪啦地掉下來。
楊凌沒想到逗逗她,居然把人逗哭了,慌得連忙上前哄道:「我的文心大小姐,你是水做的不成?別哭了別哭了,我這不是逗你呢嘛,你當老爺我是傻瓜麼,她不是好人有什麼關係?主意是好主意不就行了,我的慧眼女神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