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提我大明威名遠播,他們是受我中華上國教化而來,堂堂大明禮儀之邦,不能叫他們淪落至斯,就憑了先帝對他們的仁厚關愛,臣也不敢放任不管吶,所以方才把他們接到了莊子裡,讓他們暫且住下」。
他悄悄看了下正德的臉色,見正德聽說是思及先帝的仁愛,才對那番和尚禮敬有加,正連連點頭表示嘉許,遂話風一轉,說道:「可是就這麼一直養著也不是辦法,再說,百姓有些神靈寄託也不是壞事。
如今我大明有佛教、道教、伊斯蘭教及各族信奉的大小宗教,其中又分種種流派,也不差再多一個天主教,他們也是勸人向善的嘛。
天朝上國如無邊大海,有納百川之量,臣以為何不允許他們建堂講經呢,幾個異國番僧,亦無大礙」。
宗教在中國作用實在有限的很,正德本人對中土佛教、喇嘛教、伊斯蘭教皆有涉獵,他隨意問了幾句基督教的事,聽起來和伊期蘭教的上帝有些相似,心中不禁暗笑:難道和佛教一樣,這西方教派也分大乘小乘不成?
正德揮手道:「無妨,他們遠來我大明,總是客人,先皇對他們也很是照顧的,朕也不能小氣了,允了他們吧。劉瑾,回頭知會禮部一聲,造冊在案」。
劉瑾在私底下和正德也是隨意就坐的,聽了忙起身應了一聲。楊凌大喜,解決了這件事,就不怕那幾個洋人不死心踏地給自已賣命了。
正德笑道:「方才聽你表兄講過你在江南打海盜的事兒,實在精彩的很」,他嘆了口氣,有點出神地道:「可惜呀,要是朕也在那裡,親手斬殺幾個海盜,駕船在海上遨遊一番,天高海闊,那該何等愜意」。
楊凌瞧了成綺韻一眼,不動聲色地道:「皇上說的是,那萬里海疆,也是我大明洪武皇帝打下的疆土嘛,豈能任由一些海盜猖獗,等他曰靖除了倭寇,皇上也可以找機會去巡視一下大明的海域,如果那樣,皇上可是能巡視海域疆土的千古第一帝了」。
做皇帝的擁有天下,恐怕最讓他心動的就是能流傳千古的賢帝威名了,一聽這話正德雄心大起,雙眉一揚道:「著啊,我大明疆域遼闊,萬里海疆豈能付於宵小?不過何必等到海靖河清呢?朕正要在禁中演武呢,到時朕要做大元帥,親自領兵平定海盜」。
「這個」,楊凌故作猶豫,正德瞧了激起好勝之心,不服氣地道:「怎麼,楊卿信不過朕的文治武功?」
楊凌呵呵笑道:「皇上尚武好學,領兵作戰自然堪稱將帥之才,可海上做戰比不得陸地,臣不是信不過陛下的能力」。
劉瑾是知道解禁通商計劃的,一時心癢難搔地道:「楊大人,有話直說,不可侵瞞君上呀」。
成綺韻冷眼旁觀,趁機說道:「皇上恕罪,草民聽表弟說過,自我大明禁海以來已百年,咱大明的海疆,將士們已不熟悉了,當年令四海臣服的無敵戰艦,現在已沒有幾個人會造了,現在的船隻,只能在近海巡弋,連風浪都禁受不起,所以那些海盜猖獗,不是我大明將士不肯用命,實是隻能守在海邊上被動挨打」。
正德聽了大吃一驚,霍地立起了身子,在房中來回走了一陣兒,緩緩道:「我大明水師已經沒落至此了麼?」
室內一時無言,劉瑾見他面色陰霾,忙對楊凌使個眼色,說道:「楊大人從江南帶回的那些異域他國的新奇之物,皇上很是喜歡,常常把玩愛不釋手。既然海禁拒商,照理說除了異國貢物,民間不該有他國物品,那些東西是如何流入的呢?」
楊凌心中暗贊他的機靈,連忙介面道:「海線漫長,朝廷禁海,只能阻止大明百姓出海,卻阻不得外國越來越多的大商船來到我大明,可嘆我大明的海疆,成了人家的後花園,任由他們出入,民間為利所惑,自有膽大者私下同他們交易。
喔,對了,臣在江南還覓得一件好東西,是臣隨身帶回來的,還未呈給皇上,臣這就取來」。他立起身來,終是對成綺韻留在這裡有些放心不下,略一猶豫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成綺韻奇怪地回望他一眼,眸子一閃,黛眉先是一擰,忽然有些恍然和受傷的味道,那雙明亮的眸子裡燃燒著憤怒的火苗兒,她輕輕站起身,向正德躬身道:「草民陪表弟去取那件東西來」。
楊凌見她神色,心中有點兒愧意,可是這份疑心由來已久,埋在心中總有發作的一天,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點兒發僵,一前一後默默地走到楊凌內庫處,楊凌開門在內翻找了一陣,取出一把微帶些弧度的墨綠色鯊魚皮鞘長劍,提著走出門來。
厚重的鐵門砰地一聲,鎖環喀地一聲扣上了,成綺韻默默地望著他,忽然深深吸了口氣,眼簾一陣急速的眨動,眸子帶著層薄薄的霧氣,用僵硬的聲調問道:「大人,信任一個人就這麼難麼?」
楊凌垂下目光,狠下心腸道:「身處廟堂之險,思慮不可不慎,實是」,楊凌猶豫了一下,才道:「實是你對功利之熱切,令本官不得不妨,以色侍君未嘗不是一條捷徑」。
他抬起目光,那裡邊有種陌生的殺氣和冷意,直言不諱地道:「如果你今曰真打了皇上的主意,我保證可以在皇上被你迷的死心踏地之前,置你於死地!」
說話間手指一按卡簧,「嗆」地一聲,劍氣肅殺盪漾在兩人之間,成綺韻霍然抬頭,入目是一抹白芒。
楊凌籲出一口氣,淡淡地道:「不過你表現的很好,是本官多疑了。你對本官助益甚大,希望我們這種默契可以繼續下去,你沒有不智之舉,甚好」。
成綺韻自嘲地一笑,說道:「不智?當然不智了,我是什麼身份,怎麼可以喜歡了一個沒良心的東西?象我這樣的出身,肯付出一片真情,算是報應吧」。
楊凌沒聽懂她在說什麼,不禁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成綺韻垂下眸子,幽幽地道:「宮闈之險,甚於江湖,紅顏彈指老,剎那之芳華,象我這麼聰明的人,當然不會行那不智之舉,這個理由可以讓大人放心了麼?」
兩行清淚順著玉頰簌簌而下,剛剛病癒的臉色略有些蒼白憔悴,看起來愈加可憐。楊凌握住劍柄一按,利刃「鏗」然入鞘,他淡笑兩聲,說道:「很好,很好」。
粉牆烏巷,古色古香,楊凌彷彿又看到那個左手舉著油傘,右手提著裙裾,翩然一笑間宛若剪水燕子,踏著潤溼如油的綠草,輕盈而至的水樣玉人。
他提起長劍走出幾步,忽又頓住,頭也不回地說道:「你之往事,頗多詭譎之處,我不願深究,實是一片私心作祟,姑娘對我助益之大我的多疑,還望姑娘多多諒解。
江南之事,功在千秋,並非為我個人前程或許說來你並不明白,只要解決這件大事,只要我尚在人間,你喜歡權力也好、金錢也罷,楊某必讓你得償所願。
春袖麗色、巷弄長廊,如水伊人,踏波而至,那一幕楊某一直記在心中,實不願你和陰謀齷齪有所牽連唉」,悠悠一嘆,悄然而去。
成綺韻忽地轉過身來,淚眼迷濛地望著他的背影,幽怨道:「狠狠心,你便絕了我的念想也罷,前生欠你怎地?還要繼續受你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