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著幾個人,在大同如同盲人瞎馬,沒有絲毫門路,唯一的辦法,就是派人輪流盯著楊凌,為他守家護院,暗中陪著他往來與王府和驛館之間,今曰一早得了楊凌喬裝打扮微服出城的訊息,楊虎大喜過望,立即領人追了出來。
房中瀰漫著一股殺氣,所有人的都繃緊了渾身的肌肉,目光陰冷地注視著對方,大戰一觸即發。楊凌輕輕舉起一隻茶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後又輕輕放下,唯恐聲音稍大,就會立即引發一場大戰。
善於察顏觀色的掌櫃看出形勢不妙,不禁暗暗叫苦,他悄悄地推開算盤,腳步輕輕地開始向後挪動,手藏在身後悄悄地摸著門簾兒。
楊虎默默觀察了半晌,發覺屋內屋外只有二十多人,他心中略略估計了一下那晚在高老莊外攻擊楊府時內廠番子的武力,不禁心中大定。
如今除了他,還有一個鷹爪高手霍五叔,要在這二十多名侍衛的保護中襲殺楊凌,勝算至少也有七成,他與坐在對面的霍五叔對視一眼,眼神微微向下一垂,已決意動手了。
掌櫃的剛剛掀開門簾兒,楊虎忽地站起身來,四下沉不住氣的大內侍衛們也隨之站起,嗆啷啷一片滲人的拔刀聲,棚內一時刀光四現。
楊虎的手下也霍地跳了起來,將一張長條凳子帶翻在地,發出哐噹一聲,只有霍五爺穩如泰山地坐在凳子上,但他按在滾燙的茶壺的手卻一動不動,手背上的青筋已經暴漲起來。
對面的楊凌和伍漢超也沒有動,伍漢超一手按著配劍,一手悄悄探向腰帶上垂下的袋囊,已經摸了五枚邊緣磨的鋒利的金錢鏢在手,右邊劉大棒槌卻已跳起來,一根黝黑的鐵棍攥到了手中。
楊虎四下看了一眼,忽然仰天大笑,笑聲連綿未絕,楊凌忽也微微一笑,說道:「對面的當是楊虎楊兄了?京師一別,別來無恙?」
楊虎冷笑道:「多承關心,楊某大難不死,一直想著報答楊大人的恩德呢,可惜楊家的門檻兒太高,楊某邁不進去,這可倒好,大人竟然遠離京師,還真是心想事成,蒼天有眼呢」。
楊凌輕輕搖頭,嘆道:「原本我們可以做好兄弟的,你追來大同,是鐵了心要造反了?肯聽我一言相勸麼?現在放下刀,本督可以饒你不死!」
楊虎嘿嘿一笑,正要反唇相譏,忽地馬蹄聲急,棚內的人都霍地向外邊望去,只見遠遠一騎快馬,飛也似的疾馳而來。馬上的騎士半哈著腰,和馬身成一線,遠遠的看不清相貌,只看出一身灰袍,男裝打扮,腰間一柄無鞘的鋼刀,時而劃過一縷陽光,發出一道刺眼的閃光。
片刻功夫,馬到門前,馬上騎士一提馬韁,健馬長嘶,人立而起,踢得前邊積雪飛揚。前足未落,馬上騎士已輕身落地,大步搶進門來。
劍拔弩張的雙方不知來人是敵是友,都瞪著他不發一言,這人玉面劍眉,瑤鼻細口,看起來英氣勃勃,雖是個俊俏的小後生打扮,但楊凌和楊虎都一眼識破了她那極簡單的易容,楊虎已喜道:「娘子,你來的正好,與為夫聯手,殺了楊凌為兄弟們報仇!」
霍五爺五指扣緊那壺滾燙的開水,本已打算擲向楊凌,這時也驚喜的站起來道:「鶯兒?我的乖侄女,可讓五叔擔心死了,快過來,楊凌不過帶了二十名侍衛,咱們叔侄聯手,輕而易舉就能殺了他!」
崔鶯兒虎著俏臉道:「五叔,咱們的正主兒是彌勒教,要報仇那是狗拿刺猥,無處下口。要為百姓,坐江山咱沒那份本事,真害了皇帝和楊凌,正遂了彌勒教的心意,關外的韃子再趁勢闖進關來,咱們不得承受幾輩子罵名?」
她秋水般的眸子瞥了楊凌一眼,向眾人雙手抱拳,團團一揖道:「各位兄弟,你們有我崔家老寨的人馬,有我相公飛虎澗的兄弟,崔鶯兒和眾位兄弟同進退,共生死,可曾怕過事麼?就是那位欽差大人」。
她妙目橫睇,睨了楊凌一眼,傲然道:「我也親手將他抓來,在十萬大軍重重包圍中安然逃去,鶯兒不是怕事的人,可是咱們江湖人講究冤有頭、債有主,楊府是隻肥羊,咱們是綁票兒的,能不能得手,那得各憑本事,沒聽過綁匪失了手,把肥羊當成仇敵的,那是咱們學藝不精。
可要是咱們被人糊弄著去綁人,是中了別人驅虎馭虎的計,你們說這仇該不該報?如今明擺著彌勒教想對付楊凌,我們山寨剛被官兵拔了,卻巴巴地跑來當人家的馬前卒,幹些人家牽驢咱拔撅的蠢事,說的過去麼?」
她不滿地瞪了楊虎一眼,說道:「你們一先一後的出了城,我就跟出來了,沒別的意思,我不同意殺楊凌,憑就憑咱山寨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該說的道理我早說過了,贊同我的兄弟,請站過來!」
崔家老寨的幾個人面面相覷,他們都是年輕一輩的山賊高手,崔大小姐在他們眼中的號召力遠不是已經過氣的霍五叔比得了的,崔鶯兒凜凜然一番話,他們手中的刀不由慢慢放了下來,腳步遲疑地向崔鶯兒走去。
楊虎氣的肺都快炸了,嗔目大喝道:「崔鶯兒,你瘋啦?你是我老婆還是他楊凌的老婆?竟然胳膊肘兒往外拐?你不幫我,還要把兄弟們拉走,這是為人妻的本份麼?好好好!」
他氣極而笑,說道:「我一直忍你、讓你,可不是怕了你,你還真當自已是楊跨虎了,回了山寨我要把各山各嶺的寨主都請來,當面向岳丈大人問個明白,他教出來的好女兒!」
霍五叔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雖說他疼崔鶯兒,可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哪有老婆逆著丈夫的,這不是大逆不道麼?再說自已來時老爺子發過話的,要他壓制著崔鶯兒,不許她干涉楊虎的大事。
霍五叔厲聲道:「你們幾個混賬,老爺子派你們出來時是怎麼說的?一切聽從姑爺安排,現在也跟著鶯兒胡鬧?楊凌出出入入侍衛如雲,除了今天,還有這麼好的機會麼?聽我的,一齊抄傢伙,做了他姓楊的,否則崔老大的山規,你們幾個是曉得的」。
幾名崔家山寨的高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左右為難,一時不知該聽誰的話了,崔鶯兒俏臉一白,說道:「五叔,楊虎利慾薰心,你還給他撐腰?」
霍五叔重重地哼了一聲道:「鶯兒,莫怪五叔說你,你現在鬧的是不象話了,叫外人聽去笑話,咱們混山寨的人,居然幫起官兵來了,以後你讓你爹、你男人,怎麼在綠林中立足?」
劉大棒槌看著這通窩裡反不禁大樂,他眉開眼笑地道:「好樣的,這叫深明大義,那個那個紅拂夜奔,嗯嗯,就是長得太沒女人味啦,要不這麼明事理的女人,他一個馬賊頭子不要就不要唄,跟了我們大帥吃香的喝辣的吧!」
崔鶯兒聽他胡說八道,氣得俏臉微暈,手腕一抖,一枚鐵蒺藜攸地飛向劉大棒槌滔滔不絕的大嘴,伍漢超早有準備,一枚銅錢迎上,「叮」的一聲,兩枚鐵器撞飛到一邊去了。
劉大棒槌嚇了一跳,罵道:「他孃的,山賊就是山賊,翻臉比翻書還快!」
伍漢超冷笑道:「他是個粗人,楊夫人何必與他計較?楊大當家是想佔我們人少的便宜麼?不好意思,實話對你說,就憑我們這些人,你們就未必討得了好去,更何況,這位五叔還真說著了,我們大人出入侍衛如雲,豈會只有這點人馬?」
楊虎、霍五叔和紅娘子等人先是怔了一怔,隨即回過味兒來,不由得臉色大變,門口一個大內高手微微一笑,見伍漢超向他使了個眼色,立即手腕一翻,一枚響鏢直揚上頭。哨音傳出老遠,片刻功夫,兩邊村中小巷數百名番子提刀佩箭,蜂擁而出,將這棚屋團團圍住。
只見幾個番子從腰間取出繫了長繩的黝黑鐵索,擲上棚頂,四下一拉,「轟」地一聲,整個棚子被拉得四五分裂,好在棚頂沒有浮灰,全是積雪,棚中眾人揮舞兵器一通擊打,將輕薄的木板擊的粉碎,身上只落了一層雪沫子。
有劉大棒槌那根八尺長的大鐵棍,楊凌立處自然也毫無危險,一時間整個棚屋全然不見,所有的人都暴露在光天化曰之下,四下密密匝匝的利箭已對準的他們。
伍漢超和劉大棒槌護在楊凌身前,緩緩向外退去,大內侍衛在可以隨時照應的距離內也同步向外退卻,楊凌退入人群,高聲叫道:「紅娘子,就因你方才一番話,本官再給你們一個機會,刺王殺駕、行刺大臣,皆是大逆死罪!但是你們只要現在棄刀投降,本官保你們不死!」
紅娘子吸了口氣,倔強地瞥了他一眼,將手中佩刀一揚,朗聲道:「楊大人,我勸相公回頭,只是不想被人利用了,我們霸州綠林的好漢,沒長向官兵跪地投降的膝蓋,崔鶯兒和相公、和諸位山寨的兄弟同生共死,萬箭攢心也不會皺一皺眉頭,你的好意心領了!」
楊虎大笑道:「好,我才是我楊虎的娘子!兄弟們,抄傢伙,木板為盾,咱們衝出去,奪不了馬就往方山上退!」
山賊們匆忙翻過桌子和砸破的木板充作簡單的盾牌,團團護住四周,吱呀呀一片滲人的弓弦響,番子們手中的弓箭也已拉如滿月。
伍漢超望著楊凌,請示道:「大人?」
楊凌定定地看了崔鶯兒一眼,將一個女人射成刺猥?他的心微微地一動,說道:「楊虎、崔鶯兒,你們應該看得出,今曰你們根本逃不出去,縱然你們武藝了得,能殺得盡我四百鐵衛麼?還不快快棄械投降?」
楊虎和崔鶯兒等人都是桀驁不馴、悍不畏死的大盜,聽了只是冷笑,避在盾後不發一言,楊凌一咬牙,剛想喝令放箭,忽地一陣野獸般的呼嗬之聲此起彼伏,楊凌不禁愕然。
他聞聲望去,山莊延伸向方山上的白雪緩坡上,一支隊伍就象一頭奔行在荒原上的野蠻巨獸,除了鐵蹄撞擊荒原的如雷蹄聲,就是馬上的騎士不斷髮出的怪叫,聲勢駭人。
遠遠的雖看不清那些人的裝束,只聽這怪異的嚎叫,見識過韃子軍隊的楊凌和官兵、馬賊們都知道,這是一支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韃子兵,他們劫莊來了。
官兵殺賊,賊殺官兵,都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們是化解不開的宿敵。然而難得遇到的怪異局面是:這支洗莊的韃子兵,是殺官還是殺賊?他們豈會區分這兩隊漢人,這枝韃子兵怕不有上千人,如果現在與馬賊動手,風馳電掣的韃子即可致,那該怎麼辦?
有信心殺賊的和有信心逃命的楊凌和楊虎都傻了眼,彼此合作?可能嗎?兩人互視了一眼,從眸中看到的,只有懷疑、仇恨和不信任。
大地微顫,村中百姓已發出哭喊之聲,韃子象蝗蟲般地疾撲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