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設計簡直可以說是萬無一失,但楊凌和胡瓚、楊一清、張永、苗逵等人仍不放心,夜色深深,仍在房中反覆推敲,推演一切可能出現的紕漏。
胡瓚說到:「關隘、大同、白登山三者之間瞬息可至,在這方圓數十里的平原上無險可恃、無處可藏,真欲對皇上不利,唯有硬攻一途,然而除非彌勒教有撒豆成兵的本事,否則去何處弄這些兵馬來?依我之見,應防備真有敵來時勁弩流矢誤傷。」
楊凌笑笑,說道:「巡撫大人放心,那山上有個深達四十多丈的洞穴,我派人平整了山頂後對那山洞拓挖修葺了一番,並開挖了橫洞,加了條石路階,會盟大帳就架設在洞口之上,一旦有事,可請皇上往洞中暫避」。
張永道:「彌勒教引著一群鄉民來對皇上不利?不可想象。他們既無大軍,一群無知鄉民又不堪大用,依咱家看,還是用刺客的可能更大,軍中甚至朵顏三衛的人中會不會有人被他收買成死士?皇上至少要穿兩層軟甲、還要挑選大內侍衛中武藝最高的侍從不離左右」。
正德見這些臣子們為了自已的安全如臨大敵,討論不休,不禁搖了搖頭,忽然插嘴揶揄道:「不知道花當現在在做什麼?朵顏三衛的部落首領們是否也在徹夜不眠地推敲如何保住花當的姓命。」
眾人聽了一愣,正德已起身道:「諸位愛卿繼續,我這個瓷人兒要回房歇著啦」。
眾官員還不及下跪施禮,正德已一挑門簾兒,施施然走了出去。
夜色如墨,繁星點點,門口兩排侍衛瞧見皇上出來,兩名侍衛忙摘下燈籠要伴駕回去,就在這時,一道嬌俏的身影兒閃進了書房院落,正德眼睛一亮,忙掩飾地向侍衛打了個手勢,然後舉步迎了上去。
他仍是一身校尉打扮,唐一仙還道他是守在門口的侍衛,她踮著腳尖兒向書房望了一眼,燈光透出窗欞映出幾道人影,猶在舞動手臂,彼此交談。
唐一仙輕輕皺了皺眉,說道:「這兩天表哥好忙,都沒空見我一面,房中似乎好多人,他們在忙什麼啊?」
正德輕輕拉拉唐一仙的衣袖,向外使了個眼神,然後悄然走了出去。唐一仙詫異地跟出院子,只見正德袖著雙手,仰臉望著天上的星辰喃喃道:「每一位君王,都會化作天上的一顆星辰,繁星滿天,那些最亮的星星,一定是最有作為的君王」。
唐一仙撇撇嘴道:「別酸了你,叫我出來幹嗎?」
正德側目睨了她一眼,微笑道:「明天皇帝要和關外朵顏三衛的首領會盟,大人這幾天有許多事情要忙,你先不要進去了」。
唐一仙點點頭,恍然道:「哦,我說呢,原來是皇帝」,她的眸子忽地睜大了,失聲道:「皇帝?皇帝在大同?」
正德豎起一根手指,「噓」了一聲,輕笑道:「小聲些,明曰會盟勢必天下皆知,但是今夜卻還聲張不得」。
唐一仙白了他一眼,卻放低了聲音道:「那你告訴我幹嗎?」
她想了想,又問道:「會盟應該沒什麼危險,你也要去嗎?」
見正德點頭,她走上前象個大姐姐似的一本正經幫他整了整衣領,叮囑道:「跟著皇帝出去,那一定風光的很。可是你年紀小,不通世務,要懂得照顧自已,莫要君前失儀,給我哥丟了面子,也影響自已的前程」。
正德點了點頭,忽然笑道:「你自已年紀不大,卻很懂得照顧別人,以前就是這樣,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一次你關切、同情的眼神」。
唐一仙眼睛一亮,興致勃勃地道:「我以前的事?我一件也想不起來,表哥事情又多,我也不好問他,我怎麼關切同情你了?說來聽聽」。
正德自悔失言,吱唔片刻,只好硬著頭皮道:「有有一次,你和大人的二夫人、三夫人上街的時候,被一個無賴糾纏,我恰巧看到了,就上前阻止,猝不及妨被那無賴一拳打中了鼻子血流不止,你遞了一塊手帕給我」。
唐一仙「噗哧」一笑,嗔道:「你這傻子,那算什麼關切同情呀?就算過路的仗義直言,也只有我感激人家的份啊。你呀,別人給了你好處,是該記在心裡,可是也不要自甘菲薄,覺得自已身份低微,給別人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正德點點頭,心道:「要不是楊侍讀帶我出宮,我怎麼會遇到你?這麼說來,我該感激的應是楊凌才對。不過反過來說,要不是我闖去‘蒔花館’,楊卿又怎麼會遇到他的兩個愛妾,還被我贖出來賜給了他?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這次再見到你,是那麼難得,我一定會好好珍惜,一生一世我都不會再讓你離開我的眼前了」。
*************************************************************************************數千鐵騎浩浩蕩蕩走上街頭,今曰是正式會盟之期,皇帝來到大同的訊息已不必遮掩,總不成大國之君在自已的國土上與一個小部落會盟之時還要遮遮掩掩。所以楊凌從代王府借來全套的儀仗,又新置了黃羅傘蓋。
代王和大同巡撫胡瓚驅馬前行,送駕出城,大街上五步一崗、十步一哨,鑾駕經過的街道封得嚴嚴實實,百姓們都在官兵設立的警戒線外驚奇地看著或許一生只有這一次機會見到的皇帝儀仗。
街角處,崔鶯兒冷靜地打量著連綿不絕的大隊人馬,明黃緞面的御轎到了,左右各有三十二名穿著飛魚補服、佩繡春刀的大內侍衛,將轎子圍得風雨不透,只能看到轎頂的黃羅傘蓋冉冉而過。
霍五叔悄悄擠了過來,示意她向後退了幾步,悄聲道:「方才那片打太陽旗、月亮旗、飛虎旗的儀仗中間,就是楊凌和代王、胡巡撫,侍衛重重,根本沒法子下手」。
崔鶯兒一愣,反問道:「五叔,你剛剛不是說去方便一下麼?怎麼跟著儀仗走下去了?」
霍五叔自悔失言,忙解釋道:「剛剛解手回來,瞧見儀仗過去了,我來不及見你,就跟著下去了,看這樣子,一齣了城更無法下手,會盟之後皇帝回京,可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崔鶯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遲疑道:「既然事不可為,我們就此罷手如何?皇帝與朵顏三衛會盟,開闢互市,邊關百姓都高興的很,如果我們攪亂了此事,不知要受多少人唾罵」。
霍五叔四下掃了一眼,說道:「不急,皇帝親自來大同,顯然甚是重視這次結盟,此事一畢,大同官員必擺酒設宴,為皇帝慶功,楊凌的應酬也一定不少,我們還有機會。」
崔鶯兒心中輕嘆一聲,黛眉鎖起一抹愁霧,霍五叔如此熱誠,叫她還能說些甚麼?
她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樣,懶洋洋地道:「嗯,我們先回到藏身之處吧,今曰城中封鎖更嚴,皇帝出城回來,也勢必有數千軍兵護持,楊凌就在他的身邊,今曰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誰能靠近皇帝的身邊?」
***************************************************************************皇帝儀仗在五千精兵的護衛下緩緩向白登山行進,探馬猶如走馬燈一般往來不斷,楊凌聽著花當入關的行程,控制著大軍行進的速度。
皇帝不可以比花當先到,一定要讓花當恭候著皇帝才行,但大明是主、朵顏三衛是客,又不能讓他們反客為主在白登山下等得太久,這時間的拿捏就大有學問了。
白登山上遍插錦旗,兩行官兵從山腳一直排到山頂。朵顏三衛和女真各部的首領們剛剛在山腳下將兵馬列陣整齊,楊凌的大軍也到了。
朵顏三衛的大軍沒有統一的服裝和旗幟,連武器也是五花八門,但是那種衝宵的豪邁之氣卻盡顯彪悍英武,正德在大轎中遠遠看見,不由讚歎道:「昔年朵顏三衛隨永樂皇帝攻金陵,每遇南軍皆以三衛兵馬為先鋒,三千騎對三萬騎,一衝即垮,如今他們的戰力遠不及當年,可是看現在這般氣概,你就可以想象當初的朵顏三衛該是怎樣的威風!」
張永陪笑道:「皇上,咱大明軍威也不弱呀,當初我就奇怪呢,楊大人從十二團營十餘萬大軍中挑選健卒,何以有些武藝精湛但長相清秀的兵卒棄而不用,專挑武藝好、相貌也必須粗獷豪放的大漢,如今我才明白其中用意」。
正德聽罷笑而不語。
大明軍果然並不遜色於朵顏三衛,五千騎兵,個個膀大腰圓驃悍威風,金光閃閃的盔甲、如林的槍戟森然向天,看這軍容果然嚇人。
「唏聿聿」的馬嘶和懸腰的佩刀並響,夾道歡呼和擁簇,足足有一柱香的時間,正德的大轎才算到了白登山下登山口。花當大首領已率領三衛貴族首領和女真三部的酋長恭候在山口。
皇帝儀仗分開兩旁,楊凌勒馬停韁,抬頭望去,當先好一條大漢,威猛的氣勢在那張赤紅的方臉上表露無疑。
楊凌的一雙眼瞳似閃電般鎖定在他的身上,‘怎麼是喏木圖?花當呢?’楊凌暗吃一驚,不由自主地按緊了腰間佩劍,他正要大聲喝問,喏木圖已解下佩刀丟給身後一名侍從,赤手空拳自兩列刀槍森然的大內侍衛中間昂然而來。
他大步如飛直趨大轎之前停了一停,這才推金山倒玉柱,轟然拜倒,從喉中迸出一個如雷般的洪亮聲音:「朵顏三衛指揮同知花當,叩見大明皇帝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