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逃避地方,只有衝鋒打仗。」
千餘名韃靼騎兵都將鮮血淋漓的兵器高高舉起,一齊應和著唱了起來,那雄壯滄涼的聲音在谷口迴盪不已。
雖然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但是每個明軍士兵從他們的表情和聲音都聽得出、看得出,這千餘名韃靼騎兵已決心與前後數萬明軍決戰,誓死不降了。
「說到的地方就到,去把堅石粉碎;說攻的地方就攻,去把硬巖搗毀;把高山劈開,把深水斷涸,這樣勇敢地殺敵,讓整個大地變成蒙古人的牧場!」
沒有人發出號令,最後一句唱罷,所有的蒙古騎兵不約而同地勒韁轉身,揚刀、踹蹬、臀部輕提,向疾追過來的大明騎兵衝了過去!他們固然殘酷、嗜血、貪婪,但是同時也具備血姓、勇敢和高傲,他們寧願以馬上英雄的身份同另一民族的騎士決死一戰!
「砰!砰!砰!」火銃響起,剛剛轉過身去的闊闊臺後背上已經有四五枝羽箭深深地紮了進去,血順著箭桿兒噴了出來,與此同時,那件皮袍被密集的彈丸炸得粉碎。
他怒不可遏地瞪大了眼睛,「為什麼為什麼不讓我英雄地戰死?」闊闊臺想轉過身來質問明軍,可是他那隻強健的手臂已經連馬韁也無力抓緊,身子只搖晃了一下,就圓睜怒目一頭栽下馬去
「強盜就是強盜,雖然他很勇敢那也不過是勇敢的強盜,你什麼時候見過官兵殺強盜還和他講規矩的?」兩年後升任百戶的火銃手魯二牛提起這一戰時對手下的小兵振振有辭地說。
************************************************************************************皇帝啟駕回城了,全城的百姓都已聽說少年天子定下妙計重挫韃靼鐵騎的英雄事蹟,如果說看到黃羅傘蓋出城赴白登山時,他們還只是對那個生活在紫禁城裡的天子充滿了好奇的話,那麼現在他們夾道歡迎卻是完全發自內心的了。
皇帝是漢人的代表,他的光榮就是整個漢人的光榮,誰不希望自已的領袖是一個可以令他自豪和驕傲的英雄?
韃靼人在邊關留下了樁樁罪行,多少人因為他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多少人因為他們背井離鄉擔驚受怕,市井間飛快流傳起來的種種傳聞雖然荒誕離奇不合邏輯,韃子的死亡人數更是成倍地上升,甚至已經超過了整個草原大漠人口的總和,但是百姓願意傳播它、並且相信它,誰敢置疑一句,立時招來一群人唾沫四濺的痛罵,抱著腦袋逃之夭夭。
楊一清回援的速度已經達到了步兵的極限,可是終究趕不上四條腿跑的快,數萬大軍半途就接到皇上回城,著他所部在大同城外迎駕的訊息。
他的部隊浩浩蕩蕩到了大同城下,瞧起來軍威嚴整衣甲鮮明,哪有半點打過仗的樣子,看在百姓眼中更印證了皇帝親征,將士龍精虎猛以一當百以一當千,伯顏可汗丟盔卸甲望風而逃的傳言。
代王、胡瓚、楊一清、杜人國在大同城門恭迎聖駕,正德皇帝一到,幾人立即齊刷刷跪倒在地,俯地不起。楊一清這一路就心事重重,他做為三關總制,對整個戰區防務負有責任。如今皇帝不是遇到刺客逆匪,而是韃靼皇帝的全部主力部隊堂而皇之進入關內,殺上白登山,他實在想不出任何理由替自已開脫。
鑾駕停下,正德皇帝大步走至幾人面前,那張小臉已擦得乾乾淨淨,皇帝狼狽的樣子當然還是不被臣子們看見的好。
代王保養得宜的雙手按在骯髒的雪地中,長跪不起,顫聲道:「皇上遇襲,罪臣難辭其咎,請皇上嚴懲!」
胡瓚、楊一清、杜人國一齊磕頭道:「罪臣萬死,請皇上治罪!」
前來接迎的各路將領、官員均一一跪下,數萬大軍更是肅然下跪,鴉雀無聲。
這其中直正憂懼的只有代王、胡瓚和楊一清三人,楊一清是現任的三關總制,自不待言。胡瓚是大同巡撫,楊一清節制三軍前大同軍政他是一手抓的,千總以下官員都是他簽署命令任用的,雖說他是文職,並不通曉軍務,王虎、李義兩個反賊都是軍中宿將舉薦,再由他任命的,可這理兒向誰說去?
至於代王身為鎮守大同的邊王,平素雖沒有過多幹預軍政,畢竟是名義上的最高官員,而且戰時統兵用兵之權,軍中出現殲細他有失察之罪,皇帝遇險他閉門不救更是大罪,如何不懼?
正德走下轎來時正滿懷喜悅,一聽這話忽又想起在白登山時的驚險一幕,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這一路坐在轎中越想越是開心,這一役重挫伯顏,伯顏的大汗之位怕是坐不穩了,草原上燃起內亂的戰火,至少可以換來邊陲十年的平靜,而且有朵顏三衛的合作、有韃靼內部的分裂,如果一切按照楊凌的設想發展,在他統治江山期間一統大漠都有可能,那可是數省之地呀。
正德年紀雖小,也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開疆拓土!宗廟裡他的地位將超父越祖,成為僅次於開國之帝的聖君。多少帝王兢兢業業治世一生也撈不到的大功勞,可他才剛剛改元正德,成為大明皇帝,就做到了。
小孩子脾氣,驚懼之心一去光想美事兒了:一仙不是喜歡英雄麼?她不是說自已未來的夫君要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要有本事保護她,有本事保護大明的百姓不受人欺侮麼,朕這不就做到了嗎?
嘿!當初和楊凌去蒔花館,捱了頓揍認識了唐一仙,這次和他去白登山,被砒霜巴豆燻成了大花臉卻成就不世之功,他還真是朕的福將,這種吃小虧佔大便宜的事以後越多越好。
正德越想越美,下了轎子還眉飛色舞的,聽代王等人這一請罪,他的火氣又上來了,正德剛想發作,劉大棒槌忽然扯著大嗓門兒高聲叫道:「皇上運籌帷幄、英明神武,重挫伯顏可汗,結盟朵顏三衛,實是當世明君,千古一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數萬大軍齊聲跪誦,聲震屋瓦,簡直可以令鷹雀落地,喊聲未歇,城內夾道歡迎的百姓也歡呼起來。
楊凌上前一步,咳嗽一聲,悄聲道:「皇上,邊軍全體將士和百姓,都在頌揚陛下的功德呢」,說著讚許地看了眼大棒槌,這傢伙雖不識字,不過記姓卻好,只教他一遍,不管懂不懂什麼意思,反正是一字不差全給背出來了。
正德一聽楊凌的話怒氣頓消,軍中出現殲細的事本就不宜外傳免得引起百姓恐慌,何況若讓世人知道自已這一功是誤打誤撞撞出來的,那就沒什麼光彩了,沒準兒京裡那幫老頭兒又得利用此事大作文章,此事還是悄悄處置的好。
想到這裡,正德換上一副笑臉,笑吟吟地道:「諸位愛卿重挫韃靼,功在社稷,何罪之有?若無代王叔死守大同、不肯中計孤軍出城以免為敵所乘,不但大同陷於敵手,令萬千百姓遭殃,朕也只好慌忙逃回京去了。至於楊卿等將,朕賞罰分明,所謂瑕不掩瑜、功不掩過,來來,諸位愛卿平身,先隨朕回城去,通敵叛逆自要嚴懲,但如今正是全城軍民同慶之時,此事先擱過一邊」。
胡瓚聽他只提代王和楊一清,卻自已隻字不提,便知這個黑鍋十有八九要由自已來背了,可是那兩個殲細將領,確實是他任巡撫督辦大同軍務時所任命,如今皇上有驚無險重挫韃寇,沾了這光只罷官不砍頭,已經是佔了大便宜,還有什麼好說的?所以默默站起,不發一言。
楊凌對正德的耳語聲音極小,跪在後面的張寅並未聽見,但二人的表情他卻觀察的極是仔細,正德先是乍露怒色,隨即便能不動聲色地隱忍疏怠防備,陷帝於險境這樣的大事,必是聽了楊凌耳語的的話,此人對皇帝的影響力實在是太大了。
藉楊虎之手刺殺皇帝的計劃失敗了,藉伯顏之手鏟除皇帝的計劃又失敗了,每次計劃中都只是出了那麼一點點意外,就是這一點紕漏,就讓自已落後於人,步步被動,精密設計的計劃不得一再更改,真是心有不甘吶。
是正德氣數未盡,還是我運氣欠妥?伯顏的數萬大軍都不能刺殺皇帝,看來必須得改弦易張了,不能除掉正德保寧王順利繼位,那我就挑起寧王的野心,讓大明再演一場叔奪侄權的好戲。
張寅想到這裡,悄悄打量了楊凌一眼,心道:「此人在皇帝面前如此了得,與其費盡周折除之不去,為何不能利用他呢?楊虎是灞州第一好漢、伯顏是大漠之雄,我可以利用他們的貪慾把他們玩弄與股掌之上,難道就利用不了楊凌?人有所好就有弱點,他是好權、好利、好名還是好色?」
張寅細細思索所知的楊凌的情報,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此人少年得意,所好者不外乎權、色!他能背妻尋醫,抗拒聖旨,顯然是少年意氣,鍾情心愛女子,這樣的人倒不難對付,我或許可以在他身邊安插一個可靠的耳目,縱然不能對他有所影響,也必能讓我掌握足夠的朝廷機密。」
張寅不動聲色地想:「石榴裙下醉安眠,醒時猶憶小蠻腰。皇帝能給他的,是權利。而本教,卻多的是美姬絕色。對付這樣的少年權臣,用美色引誘作為敲門磚是最恰當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