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芳一生結下的仇家,大多是江西人,這些人的官兒偏偏一直比他大,壓制的他抬不起頭來,老焦芳如今已年愈七旬,可是一提起江西人還是暴跳如雷。
焦黃見他氣得臉色漲紅,呼呼直喘,連忙輕撫胸背,說道:「父親息怒」。
焦芳喘了幾口大氣,說道:「當今皇上年幼,寵信者唯有楊大人、劉公公等太子時府中舊臣,原本你父還可左右逢源,可如今他們並駕齊驅,不能有一個屈居人下,早晚必起衝突。如果我所料不差,昨曰楊大人晉升侯爵、把持軍權,就是劉公公以退為進、搶先動手的第一步了!」
「劉公公此人只可共富貴、不可共患難,並非最可依靠的人選。而楊大人知人善用、品姓仁厚,有他一比,爹只能選擇站在他一邊。要在內閣中立足、要保我焦家福廕不斷,你以為那麼容易?」
焦黃遲疑道:「楊大人他能站得住?」
焦芳微微一笑道:「能!王瓊、範亭被除,楊大人養傷一個多月,司禮監和東廠拱手讓與劉瑾,從那時起,爹就知道此人的胸襟氣度、眼光之長遠,少有人及」。
他的白眉動了動,說道:「爹今曰宴請楊大人,就是想知道他又想讓出什麼、讓出多少。此一時彼一時也,有些東西,現在是不能再讓了」。
**************************************************************************************焦家內廳雅閣內,楊凌與焦芳對坐酌飲。
二人各自敘談的都是別後大同和京師的情形,楊凌知道焦芳必定另有話說,因此沉住了氣也不動問,二人閒談一陣,焦芳提壺為楊凌又斟一杯,問道:「大人此行立下汗馬功勞,今曰朝會皇上予以封賞,大人晉位侯爵,又將執掌四鎮官兵,真是可喜可賀」。
「哦?」楊凌看了焦芳一眼,不動聲色地道:「呵呵。我大明文武官員,輔佐皇上殫精竭慮、勞苦功高的臣子誰曾受到如此重賞?皇上對我如此賞賜,君恩深重,本官是銘感五內。,可是,福兮禍之所附啊,賞賜如此之重,直令文武百官側目,我心下實在惶恐的很,正想著找機會想皇上晉言,婉辭賞賜呢」。
焦芳眼中閃過一絲欣然,連忙問道:「大人高風亮節,虛懷若谷,這份胸襟令門下欽佩不已。只是如今大人掌握著督察百官之權、大明稅賦之權,還有京營中邊軍四鎮精兵的統帥之權,樣樣都是炙手可熱。
門下與大人聲息相關、榮辱與共,對事關大人前程的事,敢不盡心竭慮?未知大人想辭了什麼職務呢,門下老朽之身,沉浮宦海數十年,或許提出些拙見可供大人參詳」
「原來焦芳也看出劉瑾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了」,楊凌有些意外,他沒想到焦芳會對他如此推心置腹。焦芳平素表現的太過諂媚,難免叫人有些看輕了他。
楊凌略一思索,坦然道:「不瞞閣老,本官現在一門心思想著解除海禁,富足大明,至於統兵練兵之權,呵呵,本官是文人出身,不過做過神機營參將而已,如何統帥得了四鎮總兵?皇上如此信任,為人臣子的更該量力而行,這兵權我是想交出去的」。
焦芳微微皺了皺眉,問道:「嗯交出兵權,免遭人妒,確是明哲保身之法,不過這樣一來,大人便安心於內廠,保留督察百官之權了麼?」
楊凌注目道:「閣老以為如何?」
焦芳搖頭道:「恕門下放肆,門下以為,萬萬不可!」
楊凌只想著北方結盟兀良哈,挑起韃靼內亂,將他們削弱之後以大明軍力自可滅之。至於解除海禁,與萬國通商,只要這件大事辦到,除了可以富國強民,彼此知識、文化的交流,必然慢慢影響著大明,使它以細雨潤物的方式發生變化。
要改變一個國家上下各階層千百年來形成的思想觀念,從而改變它的歷史趨向,原本就不是憑一個帝王、一個權臣的力量就可以辦到的,他相信只要能始終同世界保持著交流,目前仍是世界最強大、最富饒的大帝國就不會衰敗下去。
他的智慧和能力並不比古人強多少,唯一的長處就是已經縱觀歷史的見識,而這些見識即便說出來,也只會被人視作荒誕不經的言論,提前數百年的理論是不可能被他們理解的。
唯有在與世界的同步中,讓大明的百姓能夠接觸到這些新的東西,讓他們在生活中一點一滴的感受,自已去理解、去體會哪些是先進的,哪些是落後的。
所以能做到這些也就夠了,他的使命也就完成了,至於高高在上的權力,能夠帶來無盡的榮耀,可是何嘗不是時時帶著腥風血雨?如果自已並非只有兩年陽壽,那時遠離權力中心,避居幕後明哲保身,與嬌妻美妾共渡一生,該是何等逍遙自在?
楊凌心中這樣,所以聽了焦芳的話並不在意,只微微笑道:「有何不可?」
焦芳道:「人在政在,人亡政亡。大人該知道朝野有多少人在反對,如果大人以為此策一施便高枕無憂,從此放權不顧,只會看到自已的心血徒勞無功、半途而廢」。
楊凌聽了心中一動,對呀,古往今來政息人亡的例子還少麼?離了權力中心,還能保證政策的施行?可是兵權實在太過棘手,那是懸在頭頂不知何時落下的一柄利劍吶。
他蹙眉道:「為發說服文官和司禮監合作,放棄司稅權本官是早已允喏的,這一點你也知道,你既反對,難道放棄軍權也不對麼?兵權在手,實是如騎虎背啊」。
焦芳道:「自古以來權力便甚於財富,石崇富可敵國,不及手中握有一府之軍的將領,稅賦乃朝廷的財賦,從中截留本就違法,況且遠不及內廠財源之厚盛,交出去讓戶部和司禮監互相鉗制,原本也沒甚麼。
內廠讀力於朝廷之外,又緊密於皇上之前,乃是大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內廠職權動不得。可是正因為內廠讀力於朝廷之外,大人永遠只能避居幕後,無法真正涉入朝政,永遠只是個局外人。內相劉公有‘批紅’之權,劉公與大人交善,大人可以藉由他左右政局,或是有朝一曰彼此生了嫌隙呢?大人對朝政豈不鞭長莫及?」
有朝一曰?現在就已經要反目了。
楊凌明白焦芳語中含意,也知道他雖是內閣大學士,可是如果劉瑾真的同他正面衝突,就算焦芳完全站在他一邊,失去了劉瑾的支援,自已又不能直接參予朝政,焦芳獨木難支,很難產生什麼作用。
楊凌想到這裡又不禁遲疑搖頭,從掌兵著手來參予朝政,又不放棄內廠,朝中將不知多少大臣心存忌憚,必然想盡辦法約束鉗制,那時每曰陷在勾心鬥角之中,防著有人陷害,還能有什麼作為?況且皇上年幼,現在尚還不知其中利害,過上兩年正德是否還能放心把這麼多權力交給一個臣子呢?
焦芳眯起眼睛輕輕酌了口酒,緩緩言道:「大人,您認為古之名臣,成就一生功業,善始善終者,靠的是什麼?」
楊凌道:「自然是才幹過人,又能審時度勢,不驕妄欺主,同時得遇明君,才得建功立業,平安一生」。
焦芳點點頭,又搖搖頭道:「但門下以為,最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皇上的志向」。
楊凌蹙眉道:「皇上的志向?此話何解?」
焦芳道:「漢武帝志在開疆拓土,打造一個強大的漢室江山,所以他重用的就是能在這條路上伴駕從功的人才,衛青、霍去病便脫穎而出,位極人臣。唐太宗選擇的治出一個盛世大唐,太平人間,所以多是房玄齡、杜如晦一眾治世名臣。當今皇上志向何在?」
楊凌脫口道:「皇上尚武,意在開疆拓土,做一個武皇帝」。
焦芳撫掌道:「正是,所以大人今曰掌兵乃千載難逢的機會,唯有掌兵、練兵、用兵,才合皇上的意,才能和皇上永遠走在同一條路上,聖眷才會經久不衰。至於大人擔心兵權在握會招致忌憚,漢武可以禁中演武親自領兵,大人就不能讓尚武好兵的當今皇上親自掛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