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指地圖,招呼幾員將領靠近,說道:「你們看,這些倭寇和大走私商,彼此之間因為有著矛盾和恩怨,因此各行其是,始終不能形成統一的有目的的軍事行動。各自為戰、形同散沙,固然使我們大軍團決戰,從而速戰速決缺乏可能,可是對於江南衛所官兵如今的戰力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
否則倭寇真要是集中兵力進行大會戰,吃掉我們幾支主力,決不是不可能的,我們要利用倭寇目前的作戰特點,分而殲之。這樣,有件事又要擺在面前了,那就是兵!諸位以為,江南衛所的兵,能否獨力完成這一任務?」
白重贊和幾位高階幕僚面面相覷,好半晌白重贊才小心翼翼地問道:「大人是要要從別處調兵?」
楊凌點了點頭,說道:「正是,調兵!本官本想調‘外四家軍’來江南剿匪,但江南水田、山地居多,不利於重甲在身、乘馬作戰的北方鐵騎,況且他們有護衛京幾重地的責任,非萬不得已不宜調動,諸位看從何處調兵合適?」
楊凌話音剛落,一員將校從外邊緊緊闖入,手中舉著標有特殊標識的軍情急報,大聲道:「報總督大人,軍驛送來緊急軍情」。
楊凌抬起頭來,沉聲道:「念!」
「是!」明軍沒有專門的參謀本部,而大量的軍情分析、策劃出計來自下級軍官和高階將領的私人幕僚,楊凌利用總督六省軍權的機會在軍中設立了專門的幕僚機構,就命名為參謀部,處理軍情戰報。
參謀贊畫官上前接過幾份情報拆開來一一念道:「有倭寇一部三百人,以明人吳化為首領,擄掠象山島,隨後攻上陸地,襲擾溫州、台州,台州知事武月志率八百官兵、民壯出擊,兵敗釣魚嶺,武知事戰死,現吳化部已攻向黃岩。」
楊凌接獲過一連串的軍報,比這更匪夷所思的戰況都聽說過,對於江南軍隊的實際戰力他早已有了清醒的認識,聞言並不吃驚,只是提起筆來在地圖上標著記號,頭也不抬地道:「繼續念!」
「江蘇如東有倭寇四百人登陸,佔據了濱海鎮,如帛千戶湯宗盛率軍出擊,火焚民居,燒死燻死倭寇四十餘人,捕獲二十餘人,其餘倭寇突圍,湯千戶率軍追擊,在狹峪嶺遇襲後退,倭寇奪民船逃出海去,被江蘇水師攔截,毀船三艘,斬首七十九級,倭寇餘部逃往上海」。
「上海縣的官軍中了潛來此地的倭寇埋伏,官軍被殺兩百多,溺死多人。倭寇以上海為大本營,分兵四掠。現在與如東潰敗下來的倭寇合兵,寇眾聚集,合力攻下了上海縣城,縣令宮慕為率軍退卻,逃跑中趁機燒掉了倭寇幾艘船隻。」
楊凌沉住了氣問道:「還有麼?」
「倭寇北條氏率千餘人夜襲南江,殺南江知縣,盡屠南江、川江百姓,並在松江城外駐營,向駐城官兵挑戰,攻城失利後奔襲嘉定、太倉,四處殺人放火。
太倉兵備使盧忬率部掩擊,陣中斬殺北條氏手下巨盜蕭瑟,倭寇退卻,準備將劫掠的財帛婦人運回海島,但其戰船均被巡弋水師焚燬,北條氏率部南逃,嘉定知府陳恪明率兵阻攔,與太倉兵備使盧忬前後夾擊,大獲全勝,千餘倭寇散逸逃走者不足百人,餘者皆被斬首!」
廳中眾將聽了都是精神一振,這可算是各地戰事中最大的一場勝仗了,他們興奮地看向楊凌,楊凌臉上也露出喜悅之色,他欣然對一旁的師爺道:「馬上擬封奏摺,本督親自為嘉定知府和太倉兵備道請功。」
師爺急急答應一聲,提筆便寫。楊凌欣然道:「嘉定知府一介文人,此等戰績不知愧煞多少將軍,若是沿海官兵皆有這等勇氣,何愁倭寇不滅?」
他嘆息一聲,又道:「各位,現在各處戰火燃燒正旺,終究不是練兵的時候,借兵之舉仍是勢在必行,各位有什麼好的建議?」
這時成綺韻急急從後院來到前廳,目前總督府幕僚和江南道的將領們都知道她是內廠的重要人物,平素處理政務、分析敵情,為楊總督承擔了不少重責,是他的心腹手下。她的所作所為、聰明才幹也甚受眾官員的敬重。
見她來到前廳,眾人忙拱手示敬,成綺韻匆匆還禮,然後神色凝重地對楊凌道:「大人,前曰寧海縣有三十多名‘倭寇’夜襲大鹽商侯府,將侯家滿門老小四十多人盡皆屠戳、婦人受到殲銀、錢財搜刮一空。
他們逃走時被巡夜民壯發現,抓住了六七人,這才查出他們竟是附近的水寇、私鹽販子和遊手好閒的刁民。番衛收到這方面情報,對各地加緊偵緝,發現各地報上來的軍情中,有一部分少於五十人的倭寇隊伍其實是各地山賊盜寇、無良刁民結夥成幫,趁機化裝成倭寇四處搶劫殺人。
他們蒙面為匪,摘巾為民,但大多不會離開鄉土太遠,戰力更弱,巡檢衙門就可應付,卑職以為應馬上通知參謀部,以防用兵排程受到這些假倭寇的誤導。」
「砰!」楊凌重重一拳擂在桌上,連曰來整天聽到的都是焦頭爛額的不利訊息,將領的腐朽畏戰、士兵的膽怯如鼠,和倭寇到處禍害百姓的惡行,百姓們受到的慘不忍睹的對待,一概種種,早已令楊凌的心中鬱悶、焦燥、煩悶忍到了極點。
這時一聽竟有國人趁火打劫,冒充倭寇幹著同樣骯髒醜惡的勾當,楊凌心中隱忍已久的火氣全爆發出來了,他勃然大怒,重重一拳擂下,指骨都幾乎捶斷。
楊凌瞪著紅通通的眼睛凌厲地四下一掃,惡狠狠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他媽的!這些畜生,漢殲比鬼子更可恨」。
成綺韻傻了,一向溫文爾雅的楊凌,面對著朝中百官愚不可及的阻撓和敵對時,只有一臉的苦笑和無奈,當他知道內廷王嶽、範亭要殺害他時,也依然那麼平靜和坦然,怎麼現在竟說出這麼一句粗話?而且那冷笑,竟然顯得有些猙獰,充滿了恨意和殺氣。
旁邊的將領們平素大多是髒話連篇,就是白重贊本人雖不說髒話,可他在西北做藩帥,手下粗野的將領也不知見過多少,竟是見怪不怪。
楊凌冷笑一聲,殺氣騰騰地道:「來人,傳諭六省都指揮使司、按察使司、布政使司,但凡抓獲冒充倭人行兇搶劫、凌辱婦人的,一律梟首示眾,家產充公。擬奏摺向皇上請旨,此等罪囚家屬,一概打入賤籍、貶為惰民,三代以內不得開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