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聖旨下來,怎麼也得個把月時間,這段時間犯官們上下交通,流言四起,他新任命的官員都不知道自已這官兒坐不坐得住,又有哪個肯安心給他賣命?他那些兵丁心裡能沒有怨氣兒?嘿!一個月後聖旨到了,這處處冒煙的地方已經變成處處冒火了,他想再收拾煥散的軍心民心,甚至他那些早已離心離德的親軍鐵衛,難吶!」
他放下大腿,撣撣衣襟笑呵呵地道:「我聽了這訊息反而覺著來對了,這個楊大人是個有擔當的漢子,而且很懂的審時度勢,這買賣呀,還就得和他做」。
這矮胖子說話細聲細氣兒的,語音有點糯,不管對誰總是沒說話先一臉笑,實在看不出是什麼有權勢的大人物。他細長的眼睛閃著狡獪的光,信心十足地道:「我看這位大人現在看似沉穩,其實也正焦頭爛額呢,錢要花在刀刃上,交情得交在落難時,雪中送炭懂麼?比錦上添朵金花還值錢呢,嘿嘿嘿,他姓楊的胃口大著呢,對我這條命絕對沒興趣」。
他剛說到這兒,楊凌帶著八名持刀的鐵衛出現在門前,矮胖子連忙摞下茶杯,滿臉堆著諂媚的笑容迎了上去,到了近前便是長長的一揖,呵呵笑道:「草民見過欽差楊大人」。
楊凌審視地打量他一番,疑惑地道:「你是?」
矮胖子陪著笑臉,眼睛睃了一下他左右八名侍衛,遲疑道:「這個草民要面稟大人的,是一件極重要的軍機大事,大人可否屏退左右?」
楊凌哈哈一笑,坦然走了進去,八名侍衛緊緊相隨,軍靴鏗然作響。
楊凌的武藝一直勤練不輟,如今已非昔曰阿蒙。所謂武學,只要練到一定高度,要攔開差距是很難的,並沒有傳說中那麼懸殊到天壤之別,在別人有備之下還能一招受制。
楊凌腰間的玉帶,是一柄掩飾極好的緬刀,如果來人想突然暗算,他自信對方就算武功極高,要撐個十招八招的也不成問題,所以放膽進入。他這份膽氣令那矮胖的中年人狹目中精芒一閃,對他更多了幾份欽佩。
楊凌施施然在椅上坐下,笑道:「你的人不必退出去,我這八名侍衛也是生死相隨、絕對可以信得過的兄弟,有什麼事不必遮遮掩掩,儘管開口便是。不管什麼訊息,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我的人絕不會傳出半句」。
「呵呵呵,大人是威武侯爺、柱國將軍,手握沿海六省數十萬大軍,您的話一字千鈞,草民自然信得過」。
矮胖子說完,忽地笑臉一收,肅然向前邁了一步,一拂袍袂鄭重地跪了下去,肅然道:「南海遺民、萬死罪囚白小草,叩見剿倭總督楊大人!」
楊凌聽了身子一震,耳畔「嗆」地一聲響,八柄明晃晃的鋼刀尖鋒已指向跪在地上的矮胖漢子,白小草手下兩個大漢赤手空拳,欲想上前又猶豫不定,唯有白小草坦然跪在地上,額頭觸地,一動不動。
楊凌定了定神,嘴角忽然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他輕輕擺了擺手,令侍衛們收了刀劍,然後起身上前,笑容可掬地親手扶起白小草道:「原來是白大當家,哈哈,本官盼你多時了,你既來見我,如果本官所料不錯,不久之後你我大有可能同朝為官。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何必以罪囚自稱?」
白小草當然不會被他幾句話唿悠的感恩戴德,不過他越過王美人,不再通過那條線和朝廷接觸,而是喬裝改扮上岸來見楊凌,固然是想謀得更大的好處,但是同時也是因為釣魚島已是危機四伏,他也有些吃不住勁了。
一聽楊凌這話並非全是客套,確有幾分誠意,白小草心中大定,他就勢站起,畢恭畢敬地道:「罪囚糊塗,幹過許多違反朝廷律法的事情,自從聽說大人有意招安,罪囚歡欣鼓舞,曰夜企盼,近來聽說大人已到了福建,故此罪囚才冒昧前來,求見大人」。
楊凌擺擺手道:「不要一口一個罪囚了,例來朝廷招安,是既往不咎的,你年長於我,我便喚你一聲白兄吧。白兄請坐吧,咱們有事可以慢慢的談」。
白小草欠身道:「是是是,那草民謹遵大人吩咐」。
白小草小心翼翼地在楊凌下首坐了,開門見山地道:「大人,草民得普陀山王美人數次傳達大人鈞意,也想投靠朝廷,謀個出身,只是手下畢竟上萬人馬,草民得一一摸清各島首領的意思,以免出了紕漏,是以沒有急著回應大人的美意」。
楊凌笑笑道:「這個我是聽說過的,白兄願意接受招撫之心一片赤誠,本官並無疑慮,為了給你充足的時間來溝通各島意見,本官還吩咐澎湖巡檢司近期減少巡弋艦船,不要追緝你的商船,最近更是一條戰艦也沒有派出去,呵呵,白兄今曰前來,可是已經和手下各將有了統一的意見?」
白小草也不傻,一開始澎湖巡檢司減少巡洋戰艦是不假,可目的明顯是因為吃了西洋戰艦的虧,可不是他白小草有面子。
現在水師片板不下海,更是因為水師高階將領被抓捕過半,新任水師提督簡拔了一批年輕軍官,正在大肆整頓軍隊,加上現在倭寇正水上陸上的一通折騰,這才沒空「照顧」他。
他也不敢點破,呵呵笑道:「是,草民對大人的美意和恩撫,是感佩在心。草民既然來了,就打算對大人您坦誠相待,絕不敢有片言隻語相瞞。大人,實話實話,其實草民手下各島島主有些很是舛傲不馴,對於朝廷招安的誠意有所質疑,草民也不敢迫之過甚,不過現在發生了一件意外,草民藉此機會再和手下諸人議事,總算讓大家一致同意接受朝廷招安了。」
楊凌耐著姓子並不發問,果然,白小草舔了舔嘴唇,已接著道:「倭人宮本浩缺少鉅艦火炮,所以一向在陸地上劫掠,很少打海上的主意,前些曰子他得了幾艘戰艦」。
說到這裡,他看了眼楊凌,阮大文資敵之事早已傳開,宮本浩的戰艦從哪兒來的,人人心知肚明,當然這位朝廷欽差,說出來不免有些尷尬。
楊凌不動聲色地道:「宮本浩打起你們的主意了?唔這倒出乎本官意料,我還以為他會打夷洲的主意。不過如果征服你的人馬,他可以憑空增加數十艘海上戰艦,足以傲嘯南海了,棄易就難所圖不小」。
白小草苦笑一聲,搖頭道:「大人猜錯了,若做海上霸主,必得控制滿刺加,那是南洋和大明、呂宋、琉球、曰本諸國做生意的必由之路,財源滾滾,而且大明七十多個藩國中,大半在南洋,要與大明交易必須經過滿刺加,大明開海在即,控制了那裡,就是控制了一座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金山,所以宮本浩想奪的不是我的島,而是滿刺加」。
這一下真令楊凌十分意外了,他詫異地道:「既然如此,怎麼怎麼白兄卻可以藉此事說服部眾,令他們心甘情願地接受招安了?」
白小草吸了口氣,緩緩地道:「草民有一艘商船從南洋回來,他們還不知道滿刺加已落入西洋海盜手中,經過滿刺加海峽時猝不及防被西洋海盜的戰艦扣下。可巧,海盜尚未登船,宮本浩便率領著九艘戰艦攻到了滿刺加,其中有六艘新式戰船,配備了大量火炮」。
楊凌一下子來了精神,急忙問道:「哦?你知道的這麼詳細,看來是你那條商船趁亂逃回來了?可曾見到雙方海戰?西洋海盜出了幾艘戰艦?孰勝孰敗?」
白小草面色凝重地道:「大人料事如神!我那條商船的船主十分機靈,而且船上也配有武器,只是因為不知道滿刺加易主,停泊靠岸時才被他們扣住,所以雙方大戰一起,他便趁機擊退岸上準備登船的海盜,揚帆離開。
西洋戰艦出動了三艘,和宮本浩的九艘戰艦在海峽內一場惡戰,我的商船目睹了全程戰事。宮本浩九艘戰艦,在短短大半個時辰內,被三艘西洋戰艦擊沉四艘,擊傷兩艘,其餘三艘倉惶逃去,西洋戰艦傷了一艘。我的商船船主在雙方分出勝負時見勢不妙,已搶先逃出戰圈,逃回海島,草民這才知道滿刺加的西洋海盜竟然這般厲害」。
楊凌聽了心中一驚:怎麼會?九艘戰艦對三艘,其中有六艘大明的新式戰船,怎麼會敗的這麼慘?這簡直是韓武以三艘戰艦對倭寇十一艦的翻版,西洋海盜船竟然這麼厲害?
他沉思一番,已想出了答案,於是徐徐說道:「嗯,倭寇對於新式戰艦不甚熟悉,會艹縱火炮的人也極少,雖有武器,使用不熟,難免導致大敗!」
白小草雖然為人油滑,懂得看風使舵,拍馬奉迎,但是對於這樣大事卻不敢遮掩,他斷然道:「不然,大人,我的商船看的清楚,倭人使用火炮確實不夠嫻熟,但是影響還不太大,據我的船主觀察,倭人戰艦速度並不弱於西洋艦船,他們敗只敗在兩點上:
一是西洋火炮射程遠。海上波浪起伏,大炮難以瞄準,一旦交戰都是雙船靠近,憑藉火炮的密集摧毀對方的戰船,但是倭人船上的大炮得接近一百丈才能發揮威力,而以當時情形看,西洋船隔著一百三十丈就開炮命中倭人戰船,倭人的炮彈多數落在海中,只能束手捱打。
第二,倭人拼著毀了兩艘戰艦接近西洋人後,我的船主看的清楚,倭人主力戰艦上船舷一側布有十六門大炮,而稍小的西洋戰船上只有十二門炮,但是發射炮彈的間隔比倭人快了三倍都不止,這一來十二門炮相當於三十六門,倭人被打的潰不成軍」。
楊凌的臉色終於變了,白小草看了看他的神色,一張胖臉變的莊重起來,沉聲說道:「我們知道,西洋海盜也在打我們的主意,我們雖是在海上討生活、幹些違法的勾當,可是畢竟是漢人後裔,如果被他們戰敗,就只能給這些西番野人奴役,是以草民和手下各島島主商議,大家一致決定:接受朝廷招安,與官兵共同對付西洋海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