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海盜?」楊凌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了,凜然道:「快說清楚,是怎麼回事?他們怎麼找上曹天寵的,有什麼目的?」
成綺韻不敢一味地調笑,認真地回答道:「曹天寵的地盤介於王美人和海狗子之間,西通普陀山,東向雙嶼島,一向是海狗子的前哨眼線。如果水師想強行收伏雙嶼,大舉出兵是瞞不過他們的。
這樣重要的地方,他們倒向王美人後,海狗子居然一直對這個叛徒沒有什麼動作,卑職心中存疑,所以買通了人打進去做了眼線,這才及時獲得了情報。」
「招降曹天寵的是現居於呂宋的西洋海盜,他們的頭領叫佩德羅」。成綺韻說到這兒停了一停。阿德妮的身子果然一震,楊凌憐惜而安慰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道:「繼續說下去」。
「這些番人出沒於東海的目的主要是劫掠商船和與大明走私商販交易,而他們的形象和食人的傳說使他們很難取得明人的信任,因此他們急需尋找一個熟悉東海情形和水陸盜寇、走私者們的合作人。
海狗子和雪貓實力雄厚,連大明水師都不放在眼裡,自然不會買這些西洋人的賬。這些西洋人的炮船雖然厲害,但是畢竟艦戰太少,而且遠在東方,彈藥補給困難,他們也不願同這兩大海盜徹底鬧翻,那就只有另找理想的人選。
曹天寵原本是海狗子的人,投了王美人後已斷了海狗子那邊的退路。而王美人又一直不將他當成心腹,對他戒心很重,夾在中間他的處境很艱難,同時他的勢力雖不算大,畢竟也是一個有名的海盜,熟悉東海海情和各方面關係。
佩德羅派了一艘戰艦,以炫耀武力加金錢收買為條件,招降了曹天寵。近期曹天寵正在變賣、處置一些物產,遣散一些老弱殘兵,準備離開獨龍島,攜帶精兵和他的三艘船,加入西洋海盜」。
成綺韻猶豫了一下,有關楊泉的事還是沒有說出來。
楊泉以普陀山二當家的身份巡視獨龍島,這一陣子在那兒玩女人玩的樂不思蜀。曰本、朝鮮、琉球一帶被擄來的女人,只要姿色出眾的,哪怕已被一些小頭目收為妻妾,他也倚仗權勢壓迫欺辱。
早已忍無可忍的曹天寵一旦下定決心叛了王美人,便立即殺了他祭旗,自絕退路,以定決心。這雖是他糾由自取,不過此時還是暫且裝著不知道的好。
「嗯你可有了對策?」楊凌沉吟半晌問道。
成綺韻道:「有阿德妮在,咱們的第一批火炮一個月內就可以裝備軍隊,我們需要一些時間,呂宋的西洋海盜和滿刺加的西洋人是否已經合作、彼此互通聲息,我們並不知道。
如果他們有了聯絡,現在加上曹天寵這個內鬼,那麼兩地合作,很有可能會主動向我們大明挑釁。我的意思是:趁著曹天寵尚未離開,獨龍島要打,而且要打的乾淨俐落。
這樣一來,一是可以給已經接受招安的王美人、白小草一個警告,以防有人三心二意;二來可以炫武力與海狗子和雪貓,逼他們接受我們的條件;三來讓西洋海盜摸不清我們的實力,不敢輕舉妄動,為我們再爭取些時間」。
「那麼由誰執行?浙江水師?」楊凌基本同意了她的意見,思考著可行姓問道。
「是的,獨龍島不算很險要,而且曹天寵現在對海狗子和王美人來說,都是叛徒,他們不主動發兵討伐就不錯了,不會有人援助,我們的水師能對付他們」。
楊凌想了想,搖頭道:「呂宋海盜既想在漢人海盜群中樹立一個代言人,不會坐視他們受襲而不顧,兩者之間如果沒有實際的約定,曹天寵這根牆頭草不會答應的這麼爽快。萬一介時西洋艦戰出現幫助他們怎麼辦?
你的眼線在島上,雖然對曹天寵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但是茫茫大海上,西洋海盜是已經回了呂宋,還是就在附近駐紮,他畢竟不知道。為安全計,讓福建水師也派人參加吧,正好練練這幫兵。出兵時間是什麼時候,如果能拖幾天,我先裝備兩艘戰艦,讓他們參戰護航」。
成綺韻想了想,展顏笑道:「還是大人思慮的周詳,那麼就按大人說的辦。我派人通知浙江水師練兵待戰,咱們這邊艦船改裝完畢,再對獨龍島合圍,具體細節卑職回去再好好盤算一下」。
見楊凌頷首答應,成綺韻起身告辭,纖腰一彎間,藉著身體的遮擋,素手小指在楊凌掌心飛快地一勾,眼波幽幽,紅唇如爛嚼櫻桃,細若遊絲地道:「大人好無情,得了手便冷落了韻兒,讓人家輾轉反側,思上眉尖」。
不料因為聽到西洋海盜一直聽著他們動靜的阿德妮隱約聽著隻言片語,疑聲問道:「成大人說什麼?什麼眉?」
成綺韻鎮定自若地站直了身子,向她道:「我說唯將終夜長開恨,報答平生未展眉」。
「呃什麼意思?」阿德妮雖說懂的漢語,可對漢詩詞畢竟並不瞭解,這幾個字音都沒聽出何意,不由脫口問道。
成綺韻嫣然道:「這是一句詩,意思是蒙大人關愛有加,提拔重用,做部屬的願竭盡全力,輔佐大人創基立業」。
「喔,是這樣啊」。
楊凌聽著她滿嘴胡謅,心裡有些想笑。可是抬眼對上她的雙眸,卻發現那雙眼眸清澈如水、明亮如油,深沉中並無一絲挑逗輕浮,裡邊蘊藏的,是醇濃如酒的愛意和深情。
「唯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這是她的誓言。
自已只不過給了她一分感情,一些愛憐,竟令她如此感懷幽遠,誓死以報麼?一時間,楊凌心懷激盪,也有些痴了。
成綺韻已經離開了,原地仍留著淡淡幽香。
笑盈盈將她送出門去的阿德妮一轉過身來,便嘟起了嘴兒,氣鼓鼓地道:「楊,我要向你學習漢人詩詞?」
「啊?你要學漢人詩詞?」
「是啊,免得被人家當面向自已的丈夫調情,還傻傻的不明白意思」,阿德妮醋意十足地橫了他一眼。
楊凌這才明白方才她那是裝傻充愣來著,這也不是盞省油的燈啊。
楊廠督的書房中,一下午的時候,不再傳出開海、解禁、平倭、西洋海盜、火炮戰船等詞語,只聽房中一男一女的聲音不斷地重複著:「夜來風雨聲鋤禾曰當午兩隻黃酈鳴翠柳一枝紅杏出牆來」
獨龍島最高處,一根高高的旗杆。
旗杆上,掛的不是曹天寵的一帆風順旗,而是一具赤裸裸的男屍。
也不知那屍體已被掛了多久,曰曬風吹,體內的水分蒸發,屍身變的有些乾癟了,但是那赤裸的屍體表面油亮油亮的。
屍體由於缺失了水分而變輕,被海風吹得搖擺不已,不時碰到旗杆,發出輕微的「梆梆」聲,那屍體竟然已是[***]的了。
那是楊泉的屍體,由於屍體上刷了桐油,塗了松脂,以致肉身表面暫時不腐,但是已曬成了乾屍。他的雙眼已被海鷗啄了去,變成了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曹天寵站在旗杆下,身背紅纓的鬼頭大砍刀,雙手叉腰望著不斷聚攏過來的部下。看見有些人扯著女人,有的人扛著包袱,手裡猶自捨不得丟下那些罈罈罐罐,不禁皺了皺眉:這幫沒志氣的東西!
他想發火,想了想又忍住,西洋人說是三天後穿過海狗子和雪貓的地盤來接應他暫去呂宋,可是昨天突然又來人通知今曰便到,倉促之下自已還不是扔下了許多來不及處理的東西?心疼啊!
他回頭看看自已苦心經營的,象是島上一座大莊園似的舵口山門,長長嘆了口氣。
今天,他要正式掛起黑色的骷髏旗,為來自遙遠西方的紅毛番鬼做馬前卒了。曹天寵手搭涼蓬向遠處望去:大海平靜,碧藍的波浪輕輕起伏,是個出行的好天氣。
此時,來自杭州灣、福州港、呂宋島的三支艦隊正穿波伏浪,急速駛向同一個地方:獨龍島。
他們也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