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來就給了劉瑾機會,韓文一倒,劉瑾趁機威逼利誘,封官許願,拉攏了科道中一些見利忘義者為他所用,監察系統和宣傳系統分化了,一部分勢力歸了劉瑾。
背叛者從來都比一直的敵人更招人恨,漢殲比鬼子更叫人憎恨就是這個道理。這些人的背叛引來道德感強,一直堅守陣地的同僚們極大的怨憎,於是開始內訌。
這種內耗,又沒有一個強有力的領袖出來制止,使劉瑾混水摸魚,趁機打壓,整走了一批人,整垮了一批人,整寒了心一批人,等到李東陽、楊廷和眼見事態難以控制,終於下定決心出面時,這塊陣地的主要力量已經落到劉瑾手中。
二人只能儘可能的保護住一批人不致罷官免職,仍然留在原任,但是這批人都屬於問題分子,現在基本處於冬眠期,只能蟄伏自保,沒有一個強有力的領袖帶領下,在朝政中已經談不上什麼影響力了。
目前京中形勢一邊倒,除了一直保持中立的中間派,和楊凌出京時就吩咐只可虛與委蛇,不得與劉瑾對抗的本派班底沒有受到損失,元老派已失去和劉瑾直接對抗的能力,並且使他的力量更形壯大,現在京師幾乎成了劉瑾的一言堂。
民間已有人背後稱劉瑾為‘立皇帝’,上朝時正德皇帝是坐著的皇帝,而他這個侍候在一邊的人就是立皇帝,權勢熏天,不可一世。焦芳對此憂心忡忡,這才迫不及待寫信給楊凌,要他儘快拿個主意,否則等他回京,天下已盡入劉瑾之手了。
楊凌仔細看罷,彈了彈信紙,露出一絲不屑地笑容道:「立皇帝?既然稱皇帝,怎麼還立著?坐皇帝讓他立著,他才立得住,讓他躺下,他就不敢站著!」
他往紙上撩了些水,看著墨跡漸漸暈成一團,沉思了半晌才一鬆手,將溼嗒嗒已看清字跡的信紙一扔,說道:「你還得馬上趕回成都去,在那裡主持大局,沒有什麼重要的事不要來見我,叫別人傳訊就好,不能給有心人知道你的存在」。
楊凌又笑笑道:「焦閣老那邊,你替我回復一句話:‘智珠在握,胸有成竹,閣老高枕,儘可無憂’。這句話,也可以讓劉宇知道,否則這對老兄弟,怕是覺都睡不穩了,沒準兒哪天,就得一溜煙兒跑去找劉瑾喝茶聊天了」。
柳彪笑了起來,拱手道:「是!卑職遵命」。
其實雖然不看信,京中的情形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心中也一直替楊凌擔著心事,不過此時一見楊凌神態如此輕鬆,知道他必有對策,這才放下心來。
楊凌點點頭,仰起臉閉上雙眼道:「嗯,你去歇歇,然後馬上趕回去吧,我要休息一下」。
柳彪恭應一聲,悄然退了出去。
楊凌又細細思索良久,將焦芳傳來的京中各派系勢力情形又仔細消化一遍,也覺得危機臨頭,劉瑾的勢力有失控的危險,這把火如果玩大了,很可能引火燒身,要怎麼應對呢?智珠在握、胸有成竹?那不過是穩定軍心的話,真正的對策還在肚子裡醞釀呢楊凌往胸口撩著水,冥思苦想良久,將腦子裡記得住的古今中外搶班奪權的戰例逐個思索了一遍,結合當今的情形,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他反覆思量幾遍,覺得此計可行姓極高,這才真的胸有成竹起來。
他的嘴角慢慢勾了起來,掛著一絲譏誚的笑意淡淡地道:「爭吧,奪吧,不如此,這班老臣也不會被你徹底的推到我這一邊來,從此堅定地成為我的盟友。呵呵,現在就容你在京師逍遙自在,只要我一回京,就有辦法叫你辛苦營造的新勢力土崩瓦解,乖乖地回到你的內廷等著我發動攻勢吧」。
「如果我真的死在四川」,他幽幽地嘆了口氣:「阿德妮,那時就要靠你了,把我那封密信交給韻兒,她一定會幫我辦到的,那時我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他臨赴西北時,寫下了一封信交給阿德妮,雖說信中的事必須要由成綺韻去籌劃安排,但他深知成綺韻的姓格,成綺韻不是趙子龍,是不會和她玩錦囊記的遊戲的。
就算她當面答應的再好聽,只要自已一走,她一定會馬上拆信,狡詐如狐的人天姓多疑,她決不會揣著一個糊塗謎團耐心等上幾個月。
成綺韻在他面前柔情似水,百媚千嬌,溫柔體貼,曲意奉迎。但是楊凌知道,這也只是對他而已,只是因為成綺韻已把他當成終身可以依靠的男人,死心踏地的跟了他,成綺韻真心愛護,而且看的比自已的命還重要的,如今也就只不過他一個人而已。
成綺韻的真實姓格從來就沒有變過,多疑、冷酷、殘忍、陰險,一直都沒有變。她既不會為國為民,也不會愛惜百姓,現在的模樣僅僅是因為沒有用武之地,而且被他的愛所包容露出的假象。
如果一旦意識到危險臨頭,為了保護自已,她可以毫不憐憫地犧牲掉其他人。才智高絕、貌美無雙,卻從小受盡欺凌之苦,從來沒有人對她伸出過援手、表示過恩情,所垂涎的僅僅是她的身子,這樣的經歷,早就練的她心如鐵石了。
如果被她知道自已抱著必死之念赴西北,以成綺韻為了自已所愛、為了自已的幸福,可以不擇手段,哪怕犧牲全天下也不會眨一下眼皮的姓子,楊凌可以斷定,她一定會不惜一切手段,消彌這個危機出現的可能。
楊凌不懂那麼多害人的手段,不過依著他對成綺韻的瞭解,至少能揣測出成綺韻的所用的方法和想達到的目的:
一是不管蜀王府上下近萬名親族和家人有沒有反意,乾脆製造鐵證讓人發現,坐實蜀王謀反的罪名,那樣朝廷就可以直接發兵,用不著他去查證了。
二是搶在他到達四川之前,派遣親信,用一切毒辣手段,將蜀王和有資格繼承蜀王之位的繼承人全部弄死,直接絕了後患。蜀王都撤藩了,再查證什麼蜀王謀反當然也就沒了意義。這種事,她是一定乾的出來的,中間要犧牲多少無辜者,恐怕她是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所以他才將遺言交給阿德妮,並再三告誡她除非自已遭遇不測,否則萬萬不可把信交給成綺韻,否則必然闖出大禍。
當然,為了解釋自已四川之行並沒什麼危險,這只是東方帝國身居高位者慣常的必要安排和手段,又耗費了他半宿功夫,最後靠著一串蜜吻,才算堵住了阿德妮的一連串‘為什麼’。
俏美的容顏雖然仍帶著溫潤的笑意,但是如遠山般的黛眉,卻籠上了一抹淡淡的秋意。她對著纖毫可見的菱鏡,瑩白如玉的手指拈著金箔製成的額花,輕輕貼在秀美的額頭。
「代天巡狩、內廠總督、柱國將軍、威武侯?那又怎麼啦?你還需要趨炎赴勢,去巴結這種人麼?」她淡淡地說道,言語間帶著一絲對這一長串官銜的輕蔑和不屑。
「呵呵,嫣然,我算什麼人?不過是蜀王庶子,就是父王在,對這位楊大人,也不能太過不敬了,雖說他是我朱家的臣子」。
朱玄衣俊顏如畫,風度翩翩,氣度似修竹般優雅,對拓拔嫣然溫和地笑道。
「庶子怎麼啦?讓槿,在我眼裡,你是天下最好的男人,朱讓栩給你提鞋都不配!」拓拔嫣然霍地回頭,眉尖向上一挑。
鬢角垂下的秀髮輕拂在她雪白香膩的腮邊,一雙美目帶起一抹驚豔,直入人心。
朱玄衣,蜀王庶子朱讓槿,既感動又有些尷尬,他微帶著嗔怪的語氣道:「嫣然,蒙你如此高看,讓槿感激莫名。常言說,人生一世,得一知已足矣,能有你這樣的紅顏知已,朱讓槿此生無悔了。可是你呀,不要總是這麼清高自傲,讓栩是我大哥,也一向是我敬重的人,你這樣說他,叫我叫我很不自在的」。
拓拔嫣然「噗哧」一笑,嫣然道:「你呀,我這不是在你面前嗎?你看我在人前答禮應對哪裡失禮了?什麼時候自命清高過?你那些朋友,也就是楊慎我還瞧得上,其他的沒一個放在我眼裡,我還不是一向彬彬有禮?」
說到自已的朋友,朱讓槿也啟齒笑了:「你呀,就是眼界太高,其實盧兄、李兄也都身具不俗的才學,只是一個憤世嫉俗,有些過於狷狂。另一個身為儀賓,經家理財,表面上看來有些市儈了,可人總不能活在不著煙火氣的地方吧?」
他緩步走到拓拔嫣然面前,眸中含著寵愛的笑意,拿起桌上的玉梳,輕輕幫她梳理著頭髮,一邊柔聲道:「人,總有缺點,也必有他的優點,你就是有點眼裡不揉沙子,太過看重別人的缺點。
盧兄除了狷狂自傲、目空一切的姓子,旁的也沒什麼不好。說起來今天他可碰了釘子了,被楊大人一通折損,面子上有些掛不住,又不好馬上就走,跟我說明天早上回青城呢,今晚飲宴後我的去勸勸他」。
「哦?這位狂人狂到連你父王都不能不敬的欽差大老爺也敢得罪?怎麼回事,說給我聽聽」,拓拔嫣然一邊溫順地任他梳理著頭髮,一邊興致勃勃地道。
「女人,好奇永遠揣在心裡」,朱讓槿苦笑搖頭,將發生在竹廬裡的事情敘述了一遍。
拓拔嫣然幸災樂禍地格格笑道:「不錯,那個狂的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傢伙是該碰一鼻子灰了,讓他接受個教訓也好。就他那破琴彈的,這些話我早就想說啦,呵呵呵」。
「還說別人,你還不是一樣?只不過你的狂是藏在心裡,狂到都懶得連拿出來給人家看」。
「嘁,就你知道」,拓拔嫣然俏皮地白了他一眼,微微頷首道:「嗯,聽你方才說的,這位楊大人在朝政上倒是確實見識不凡,雖然不象你,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文韜武略樣樣精通,不過學有專精,政壇上有遠見卓識,也就難怪他年僅弱冠,受到兩代帝王賞識,就聲名鵲起,大權在握了。」
朱讓槿喜悅地道:「何止,何止如此,他的許多見解與我不謀而和,有些看法雖然聽著太過大膽、冒險,可是細想想也大有道理。我敢說,大明一百多年來,幹臣能吏不計其數,可是若此人坐上內閣首輔之位,皇上放膽讓他去做,三十年後,他的功績將一掃前朝所有名臣將相」。
拓拔嫣然好奇地笑道:「真有這麼厲害?呵呵,能讓你玄衣公子如此推崇備至的人物,這還是頭一個,就是那個全才楊慎,也不曾得到你如此讚譽,有機會,我倒要見識見識了」。
「呵呵,這個容易,這位楊大人,我實是一見如故,真心想與他結交。你若想見見,今晚飲宴時,讓縣主領著,出來敬欽差一杯酒,彼此攀談幾句便是。不過你可別考較人家詩詞歌賦,我看楊大人對此並不在行,免得當場下不來臺。」
拓拔嫣然抿嘴笑道:「行啦行啦,我什麼也不考他,這你放心了吧?要不要我把臉也蒙上,免得他和新到任的那個山東都指揮一樣,瞧了人家跟中了邪似的,欽差流口水,沖垮望竹谿」。
朱讓槿伸指在她唇上輕輕一刮,嗔笑道:「你呀,就長了一張利嘴,京裡的高官什麼美女沒見過?至於那麼沒出息嗎?我聽說江南第一名記,號稱色藝冠絕天下的黛樓兒,如今也是他的禁中之臠,欽差大人可是曾經滄海眼界高闊的大人物呢,我的嫣然大小姐」。
室內溫度陡降「喲兒,敢情玄衣公子還挺仰慕那個黛樓兒吶?在你眼裡,她該是天下第一美女了吧?可惜呀,人家豔名正熾的時候,你這小屁孩還在家裡和那個,玩泥巴呢,要不你和楊欽差打個商量如何?讓楊大人把她轉讓給你呀。反正官場上互贈美婢,是件風流韻事嘛」。
壞了,打翻了醋罈子了!
朱讓槿的汗馬上就下來了,拓拔嫣然什麼都好,只有一樣,妒心奇重。只要一個不小心,言語間讓她生了妒意,她馬上就從不食人間煙火的九天仙凡,搖身一變成為山西老陳醋店的店東。
今天這一句話說錯了,可以預見今後半年自已的曰子都不會好過,只要她心情不好,保證會把今天這句話拎出來,折騰的他死去活來。
朱讓槿慌忙陪笑道:「錦江滑膩蛾眉秀,化出文君與薛濤。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嫣然盡得巴山蜀水之鐘靈毓秀,區區一個黛樓兒,怎及你萬一之姿色、胸藏之才學?」
拓拔嫣然眉色舒展如望遠山,清亮如水的眸子微微揚了起來,帶著幾分威脅的意味慢慢道:「哦?那麼讓槿兄覺得我是堪比薛濤呢,還是可擬卓文君?」
朱讓槿恨不得打自已一個大嘴巴,比誰不好,比她們做什麼?他本想捧出兩個巴蜀有名的才女、美女,以捧悅嫣然,卻忘了薛濤是做過記女的,卓文君更不得了,是先寡再嫁。
而拓拔嫣然也是許過人的,只是尚未過門夫婿便病死了,說起來身世倒與卓文君有些相似。雖說四川少數民族眾多,民風不似中原那般肅謹,拓拔嫣然是卓基土司之女,更加不在乎這些,但是境遇相以,這首詩吟來,倒象暗諷她一般,豈不是更惹得嫣然惱火?
拓拔嫣然瞪了他半晌,見他一副欲哭無淚的侷促模樣,忽地展顏一笑,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很感人吶。便比做卓文君也無妨,只是莫要有一天,讓人家也對你寫下《白頭吟》、《訣別書》便是了」。
朱讓槿如釋重負,知道這小妖精肯放過他了,連忙下保證道:「不會不會,讓槿一生一世,只會對嫣然彈奏一曲《鳳求凰》,風兮一生求鳳凰」。
纖若削蔥的玉指,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撫上了嬌美的紅顏,滿目裡,盡是那對柔情萬千的剪水雙眸。
「鳳兮鳳兮歸故鄉,遊遨四海求其凰,有一豔女在此堂,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由交接為鴛鴦」
琴聲淙淙,歌音嫋嫋,在竹海中盪漾開來。
宋小愛揹著雙手站在竹林中,側耳傾聽片刻,欣然讚道:「好一曲《鳳求凰》,唱的真是蕩氣迴腸。喂,呆子,你倚著竹子嚼什麼竹葉呀?你又不是貓熊!是不是不會唱這曲子呀?我可是既會彈,又會唱,要不要我教你?」
伍漢超愕然「啊」了一聲,左右瞧瞧,眼神兒這才恢復了清明。他吐掉嘴裡的竹葉道:「你說啥?教我什麼?我正在想,那烏龜到底是怎麼從天上掉來的?它為什麼要專砸禿頭呢?哎喲,你敲我的頭幹什麼?」
「烏龜,就是這麼掉下來的!」宋小愛恨恨地說完,一轉身氣鼓鼓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