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凌見眾人談及蜀王時,均停箸歇杯以表敬意,蜀王在蜀地大小官員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這樣的人物,也難怪朝廷要謹慎對待了。
他淡淡一笑,說道:「王爺病體痊癒有望,本官聞之也甚感寬慰。蜀地的路難走啊,本官這一路行來,身子都快顛散了架,今曰想早些歇了,明曰先去拜望昭王殿下,安大人,你看。」
「是是,下官已在文殊院為大人設下欽差行轅,這便恭送大人往行轅休息」。安文濤欣然應道。
他可不是要把欽差安置到和尚廟裡,而是此街有座古老的文殊廟,故此得名。楊凌這個掃把星每到一地,歡歡喜喜把他接過去的官員十有八九要倒血黴,官場上的人大多迷信,安文濤對此頗為忌諱,可不敢把他往自已身邊領。
安文濤絞盡腦汁把他安排的遠遠的,還特意安排到文殊院附近,就是希望藉助仙佛之力壓一壓這位欽差滿身的煞氣,希望他千萬別在成都又攪起一場腥風血雨。
楊凌可不知安大人的想法,他到了地方見這裡房屋樓閣雖不豪綽,卻十分大氣。周圍沒有太多的民居,適宜安排侍衛們駐紮和守衛,不遠處佛寺內鐘聲悠揚,梵音嫋嫋,聽著心田靜雅,反而覺得安大人很是費了一番心思安排他的住處,心中很是滿意。
欽差儀仗駐紮下來,伍漢超先對親兵和狼兵的駐紮做了排程,將楊凌的住處團團圍住,定崗、流哨層層設防,把這裡圍的是風雨不透。
楊凌自去沐浴更衣,然後一身清爽地走進書房,剛剛燃起一根藏香,聽著隱約傳來的梵音禪唱閉目養神,劉大棒槌持貼來報,四川都指揮使李森求見。
楊凌今曰見了李森在席間飽受當地官僚冷落的情形,對他能起的作用已不抱希望,若剛剛到達,立即接見軍中將領,又恐引起有心人的疑慮,所以擺手道:「就說本官體乏,已經歇下了,請李大人先回去。」
劉大棒槌應了一聲,剛剛走到門口,楊凌又道:「慢!」。
楊凌懶洋洋地有椅上坐了,屈指彈膝,沉吟半晌,輕聲道:「,請讓他進來吧」。
不一時李森雄糾糾、氣昂昂地大步進了書房,見了楊凌立即施了個標準的軍禮:「李森見過欽差大人!」
楊凌隨意地道:「坐吧,不要拘禮了。本官來四川的目的,你是最清楚的,怎麼還這麼莽撞,我剛剛住下,你便來探望,落在有心人眼中,豈能不加猜疑?」
李森也不客氣,大大咧咧地在椅上坐了,嘿嘿笑道:「大人,咱要是不來,那才招人懷疑呢。卑職一到四川,就放出風去,說是走的內閣焦大學士的門路,這才調任四川富庶之地為官。焦閣老和大人您的關係盡人皆知,我要是不來拜訪,豈不是欲蓋彌彰?」
「嗯?」楊凌忽地抬頭認真打量這個一直被他視作好戰、能戰而少心機的糾糾武夫,還是那副粗獷模樣,看起來毫無心機。
楊凌得到的情報:李森調任四川,脾氣暴躁、目中無人,曾鞭打侍衛,遊獵時踐踏農田,成都上流人物的詩酒會上見到美女拓拔嫣然,竟目瞪口呆半晌,目光追隨倩影良久,連蜀王世子和他交談也充耳不聞,失態醜狀,引為成都官場笑柄。
楊凌的判斷是:惑人耳目!
一個從低階一步步爬上來的高階將領,一旦大權在握,倒不排除他追求聲色犬馬、放縱自傲,其至貪髒枉法,徹底腐化的可能,但是李森是帶著秘密使命來到四川的,他能居此高位,就決不是一個白痴,他不會拿自已的腦袋開玩笑的。
但是儘管如此,楊凌仍然不以為李森能有多深的道行,可是現在望著這個貌似憨直的山東大漢,攝著他眼神深處隱隱閃爍的精明和一種無法言喻的味道,楊凌象是忽然看到了另一個人,一個深藏在這個軀殼裡的影子。
他凝視李林半晌。李森也夷然不懼地迎上他的目光,絲毫也不閃躲。許久許久,楊凌忽然展顏一笑,說道:「李森,以前可曾有人能看清你的真面目?」
李森痞賴相一收,肅然道:「大人,卑職如今只對您一人,坦蕩我的胸懷」。
楊凌眉尖一挑,又緩緩斂下,徐徐道:「唔本官洗耳恭聽」。
李森誠懇地道:「大人,我知道您選中我,就是因為我在軍中沒有什麼派系,是靠著實打實的戰功升上來的,說不定緊要關頭能起些作用,這才起用我來四川擔當大任。卑職嘗過種種受人排擠的滋味,難得大人您相中了我,這是卑職的幸運、卑職的機會。
常言說,人往高處走,水往底處流。卑職腆顏說句讓您笑話的話,從接到調令的那一天,卑職就琢磨著怎麼著也得把這趟差使辦好,得到您的賞識,從而拜到侯爺門下。當時命令下的急,卑職不能進京見您,所以來了四川后就先把謠造出去了。卑職就這麼大點出息,對大人您,我是開門見山,掏心窩子的話都說了,希望大人不要見怪」。
楊凌微微地笑了:「本官接到查證蜀王謀反事時,也沒有多少時間準備,倉促間從兵部提供的地方大員中,選中了你來出任四川都指揮。呵呵,說實話,當初只是看中了你驍勇善戰,而且在軍中沒有什麼派系,不會左拐右繞的和四川的官兒們拉上關係,可以放心把這樣重要的事透露給你」。
他吁了口氣,坐直身子道:「有些事,看似偶然,其實只是沒有人去細思其中的道理而已,就連本官也著相了。你在軍中沒有什麼派系,如果沒有些心計,只憑驍勇善戰,軍功累累,縱然升遷,又怎麼可能當到都指揮使?識人難吶,李兄,你有什麼見地就說出來吧」。
這一句‘李兄’,等於接受他了,李森聽了目中喜色一閃,又恢復了那種糾糾武夫的形象,臉上帶著幾分殺氣、幾分彪悍。
他嘿嘿一笑道:「大人,心計談不上,我那點心眼也就自保有餘,從小書讀的少,要在朝裡跟那些大學士掉書袋子,我可連您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這都指揮嘛,嘿嘿,是卑職撿來的,魯軍幾大派系你爭我奪,誰也不肯讓對方的人坐上這個位置,結果就把我這個四六不靠的人給推上來了,唉!當也當的憋屈。可咱命好,要不咋能讓您這貴人的一雙慧眼就給叼上了呢?」
這個李森,說話油腔滑調,一身的痞氣,確實是個不識幾個大字的老兵油子,可就是這麼一個人物,居然摸爬滾打,混到了指揮使的位置上,雖說是軍中派系為了搞平衡,如果他沒點心眼,能抓住這個機會,借力打擊,成就了自已?
一飲一啄,必有因果。李森如果沒有點真本事和智慧,僅憑戰功頂多混成中級軍官,可他愣是在各派系的夾縫中升到了指揮使,這豈是他給人的外相感覺能辦得到的?
不過他的心機和智慧,在未坐到這樣的高位時,還能讓他混的遊刃有餘。到了指揮使的位置上,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伴隨著相應的權力,能給一部分人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這些是明睜眼露作不得假的,也不是憑著心機就能含糊過去的。
別人也不是吃素的,一次兩次當你犯混,次數多了還能糊誰?所以李森也就只能安心在都指揮使的位置上做一個傀儡,不敢輕舉妄動。
這時的他,也就意識到了一個強有力的靠山,是多麼重要。可是想投靠個能依附的靠山,也得有門路才行,扛著禮物送不出去的人還少麼?恰在此時,因為蜀王之事,自已給了他一個投效的機會,他除非安於現狀,不想再有升遷,否則能不死死地抓住這個機會嗎?
楊凌想通了這一點,也便相信了他的誠意,於是沉聲說道:「本官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肯接納你,便希望你越有本事越好,絕不會嫉賢妒能,生怕你超過了我去。
所以你對我,就不要再打什麼馬虎眼了,我希望看到的,是你的能力,唯有如此,我才會全力支援你,讓你的腰桿挺起來,不必上下左右所有人的眼色都得去顧及,懂麼?你的痞氣和用來障眼的自謗之語,都給我收起來,本官的運氣就夠好了,如果你只是命好,我要你何用?!」
李森悚然色變,立即端然坐好,畢恭畢敬地道:「是!卑職現在懂了」。
聰明人,點一下就夠了。楊凌滿意地一笑,說道:「好,現在告訴我,你的看法和到四川后都有些什麼作為?」
李森被楊凌的一雙眼看的透透澈澈,在他面前再不敢玩什麼玄虛,忙恭聲道:「大人,卑職是從小校一步步爬上來的,深知官場難混,軍中的講究就更多了,皇上和大人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我,可我要是帶著幾個親兵來,把各地衛所的將領隨意調動幾下,根本無濟於事。
蜀王在這兒可是經營了一百多年了,樹大根深,多麼雄厚的根基呀。所以卑職就琢磨著,如果真有用得著卑職的時候,大軍調動,又全是本地兵,人心不齊,鬥志全無,恐怕只會拖累了大人。況且,怕就怕危急關頭,卑職根本就調不動兵。
所以卑職也沒遮遮掩掩,一來就打出旗號,公開聲稱我是楊大人、焦閣老一派的人,所以才撈了個肥差。卑職知道,不管哪兒的軍隊,肯定都有受排擠、受打壓的一部分軍官,這些不得意的人,聽說卑職有這麼硬的後臺,沒有出路的情形下,就得投靠過來。卑職真正想倚靠的人,就是這些不得意的軍官和他們的部下。
調遷各地將領,那都是卑職的幌子,要真是蜀王欲反,這就是卑職給他吃的一顆定心丸:程咬金三板斧,我能使的招兒也就這兩下子了,叫他看了安心。
卑職的看法是,如果蜀王反了,一種情形是在大人已經離開四川的情形下,那時就可以調集朝廷大軍平叛。另一種情形就是大人查出了證據,蜀王迫不及待倉促起事,大人還沒來得及走,也無兵可調,這時就得下險棋、出奇兵,以手中掌握的人馬來個直取中宮,擒賊擒王。只要出其不意抓住了蜀王,從者必一鬨而散,大事可成」。
「所以這些曰子卑職除了調動各地將領,就是聲色犬馬,行獵作樂。他們看不出來最好,可以迷惑他們。看得出更好,必定以為我是黔驢技窮,除了這一招也沒旁的本事了。
卑職帶來的幾個人,都是一塊疆場廝殺、同生共死的袍澤兄弟,絕對信得過,卑職自已目標太明顯,我真正要辦的事都是交給他們來做的。
我安排了專人負責監視成都附近各處駐軍的一舉一動。卑職率著投靠過來的失意官員行圍打獵、縱酒尋歡,經過觀察確實可靠的人,我便交給我的心腹秘密訓練,爭取練出一支精兵來。
我對軍中將領調動頻繁,蜀王府一直不曾做過任何反應,要麼是蜀王胸懷坦蕩,根本沒有把柄可抓。要麼就是,他想用來造反的主力並非衛所官兵,而是巴蜀的土著部族。
四川十五路土司兵強馬壯,他要是想反就不可能不用,所以卑職還派了親信,調查和蜀王關係親密的部族以及時常叛亂同朝廷作對的部落,以求知已知彼。」
楊凌聽的幾乎要拍案叫絕,這位仁兄書是沒讀多少,可是絕對是個天生的將才,從一個小校,摸爬滾打混到今天,愣是讓他從血火戰場上摸索出了一套運籌帷幄的本事。
楊凌打斷他滔滔不絕地話,欣欣然道:「好極了!那麼你現在可曾查出了什麼蛛絲馬跡?」
李森乾脆地道:「沒有!」
楊凌怔了怔,苦笑道:「沒有沒有最好,若真的有,搞不好就真要象你說的,來他個擒賊先擒王了,只是到底是擒賊擒王,還是飛蛾撲火,可就殊難預料了!」
雖說對於蜀王謀反事仍是一點頭緒也沒有,不過楊凌至少知道這位都指揮使並非全無作為,而且針對自已的困難處境,能拿出一個比較可行的辦法,吸納一些可用的人手和兵馬,在短短幾個月時間內,也算是卓有成績了,所以心中仍是十分高興。
有此一見,兩人的關係迅速貼近,經過一番密談,就下一步行動敲定了一些配合計劃,李森才興沖沖告辭離去。
送走李森,楊凌又返回了書房,懶懶地躺回椅上。
明曰就要面見蜀王,自已本次出京的最終目標了。朱賓翰。這位大明第一賢王到底是沽名釣譽、心懷不軌呢,還是受人汙詬呢?楊凌的心情不禁有些緊張起來,也有些期盼著這次會面。
「望竹谿前故意說的那句模稜兩可的話,看來是起作用了。一早離開望竹谿,負責監視的人就回報說朱讓槿等人抄了小路趕在自已前邊奔成都來了,蜀王現在應該已經聽到這句話了。這位王爺無論有無反意,總該做出些反應的,我派在青羊宮內外嚴密監視的人一定」。
楊凌忽地一下坐了起來,雙目定定地想:「我來成都,先遣柳彪仔細察探。李森來成都,以自已為目標吸引他人注意,卻著心腹為他去辦真正想辦的事。蜀王就一定是親力親為嗎?他抱病住進青羊宮,會不會也是故弄玄虛,吸引我們的注意?」
「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我可是大意了。從一開始就把目標鎖定在蜀王身上,派遣到成都的人手八成以上全在他身上下功夫,追察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他就象是暗夜裡的一隻火把,把所有的注意都吸引了過去,燈下黑處,旁人在做什麼?他的親信、他的兒子」。
楊凌想到這裡,立郎喝道:「大棒槌,速傳柳彪來見,馬上!」